我喜欢逛荡乡间东张西望,看风物、看人情。 ——题记
瞅攀谈
老张是横干渎村的农民经纪人,我认识他十多年了。到了村里,人在一百米外,我就大呼小叫:老张老张,帮我弄袋鸡屎来给果树施肥。
他旁边有个老汉悠悠插话说道:果树施肥最好用豆饼,鸡屎垩出来的果子味道不怎么甜。
老张这样跟村民介绍我:她就高兴瞅攀谈。
还真是这样,我喜欢与他们聊家常聊收成,喜欢听接地气的话。
比如他们说某个人的特征,说他是渎上西瓜,老婆是8424瓜。
我一听就明白。太湖边渎上西瓜从前很有名,属晚熟品种,特点是厚皮厚肉。8424瓜,皮薄肉嫩,条纹清晰讨欢喜。
骂人也用庄稼指代,秧田蚕豆、过年雄鸡等等。
细想一下,秧田里的蚕豆能存在吗?过年雄鸡是短寿的意思。
他们讲一个干部做事虚,不踏实,就说他是田里的“谎花”,只开花不结果的那种。
老张说我随和,旁边那个老农乐了,他也喜欢跟人瞅攀谈。他叫周庆法,87岁。他讲,1937年11月29日,日军中岛十八师买通了湖匪做先锋,小汽艇本想从竺山港登陆,结果遇到那里的国军阻击,于是掉头转往邾渎港、师渎港上岸,宜兴自此沦陷。当时他才出生九天。老张的叔叔那天打野鸡藏在芦苇丛中,亲眼见日本人上岸,鬼子衣裳都湿了。11月底,已有寒意,他们进村后就到村民家里卸门板、抢被子,然后架火烘衣。到夜里,村里有对老夫妻去讨要门板,鬼子给他们两枪。周庆法小时候,老张的叔叔怜惜他没父亲,打野鸡时带着他,夜里看瓜棚就跟他讲这些往事。
周庆法的父亲农闲时贩卖羊毛、羊皮,有次驾扯篷船从苏州回来,船过太湖进港时遇着强盗,往船舱里躲时被强盗一枪打死。父亲死后,小脚母亲领着四个孩子艰难度日。他从小会吃苦,因为家里穷,只念了一年半书。为了谋生,他种田之外还打野鸡,并且杀猪,现在种二亩地蔬菜瓜果。
他说杀了30年猪。我看他的脸容,不像杀过这么多年猪的人。
他说,早已不杀猪了,现在种好几亩无花果,因为不用化肥,果实吃口好,拿到市场上特别好卖。
这是一个苦水里泡大的人,他不与别人比,只与自己比,日子一天比一天好就满足。
甲骨鸟
锡芬带我去看她的旧居,指着小木窗说,这个地方我们小时候挂甲骨鸟测阴晴。
她母亲用甲鱼的头骨和腿骨,加尾巴骨做成小挂件,挂在北窗屋檐下,像一只小鸟。天晴,小鸟是平衡的,如果要下雨,小鸟就会倾斜。倾斜度的大小预示着大雨或小雨。
那时候只能从有线广播里收听天气预报,有时会错过。自从她家有了这个小挂件,就能预知明天的天气。大概原理是,雨天空气湿度加大,骨头吸收了空气中的水汽产生了倾斜。锡芬说,很准的。每天晚饭后,她都要跑楼上去看看它,然后告诉外公外婆及周围邻居,明天是晴天或下雨。母亲做的这个小玩意让贫苦的童年生活增加了乐趣,日子也变得欢快起来。
我听了便笑:有意思,要是穿越到东汉,你娘说不定就是张衡的妹妹。张衡发明地动仪预测地震,你娘用甲鱼骨测风雨。
她说做这个小鸟挂件挺麻烦的,一家人围着桌子小心翼翼地吃着甲鱼,骨头不能遗失,也不能咬断。母亲把吃剩的骨头收集起来,放入小汤锅煮出多余的油脂,然后把每一根骨头剔洗干净,晾干后拼装,用细棉线悬挂起来,一定是挂北窗外。
我觉得有古意,你想啊,她母亲为什么要挂在北窗外?因为龟在古代有“玄武”之称。“玄武”位于北方。古人用龟壳占卜,《管子·水地篇》中说:“龟生于水,发之于火,于是为万物先,为祸福正。”乌龟和甲鱼不属同一科,样子有点近似,故锡芬家借用来测阴晴。
我家没做过这种小挂件。我倒是想起娘健在的时候,每年春节做团子蒸年糕,蒸最后一笼时,年糕上会放两个米粉捏的大元宝。灶火蒸熟后掀开蒸笼盖,娘会留心元宝翘起的两头有没有水,以此来预测来年是否风调雨顺。如果水正好,不干不溢,娘就眉开眼笑,总要谢天谢地,保佑乡村年成好,小镇物茂丰。这是民间之趣,是母亲们过日子的期盼。
小英
农历六月十九,是观音菩萨成道日,小镇上的人这天有吃馒头的习俗。小英一个通宵没睡,做馅心,包馒头,上笼蒸,都是一个人。忙到天亮,一早出来,先到城隍庙敬菩萨,拿去三十多个素馅馒头。然后将做好的馒头十个一袋装好,放在老街小店铺里,回家继续做馒头。她人不在场,顾客自己取货,拿一袋或几袋,墙上微信扫一下码。四百个馒头卖光,她算算账,居然没少一个馒头钱。
小英除了做素馅馒头卖,还做重阳糕。我回老家经常买她的糕,她用纯植物汁调色,紫色糕是加了紫山芋泥,黄色的糕加了南瓜,黑色的是黑米做的,红色的是红仙人掌果做的,绿色的是羽衣甘蓝汁做的。
她喜欢做各种吃食,田里收到二十多斤黄豆,她准备做黄豆酱瓣。我听了很欢喜,嫩姜上市时,酱瓣拿来熬嫩姜片,鲜得很。
大伏天热得地发烫,我问小英,你的两缸黄豆酱做得怎样了?她发来图片,说还得晒几个响亮的日头,晒到酱面红黑油亮,这样的酱存贮时间长。
伏天阳气最盛,小英除了做酱,她还将黑芝麻九蒸九晒,然后制成芝麻丸。
小英除了喜欢做吃食,还喜欢种花。我很想去她乡下的家看看,那天我开车到陈大里村,这是一个古老的村,村里人都姓陈。我在她家屋前屋后,看花看草看树,看田地上的蔬菜。小英说,树上的果子结了果,不能全部采摘掉,父亲说要留一部分给鸟儿吃。
她的老父亲生了大病,是癌症,手术后身体刚恢复就起来垦地,屋后种了一片竹子。父亲心疼女儿没有帮手,跟她说:往后我力气越来越小,有一天种不了菜,再也帮不了你,我帮你种这片竹园,以后年年出笋,你开吃食店总会用到笋的。
留一片竹园给女儿挖笋,这比富商留下万贯家财还要珍贵。
黄家姐妹
黄家姐妹,常州口音。姐姐叫黄谨一,妹妹叫黄兰如。
她们的父亲叫黄啸眉,是个画家,民国时在常州颇有名气。据说他创作过一幅《十八勇士下瀛洲》,歌颂中华勇士驱除日寇。
黄啸眉四十多岁时因双手发抖搁笔了,流落宜兴后在周铁东街开了个皮鞋店。小镇上很少有人知道黄先生的过去,他早年在常州指点过吴青霞画画。
吴青霞是江南收藏家、鉴赏家吴仲熙先生之女公子,后来成为中国著名的女画家。吴青霞与黄家女儿以师姐妹相称。黄兰如结婚时,吴青霞以诗画相赠:夏日熏蒸花意浓,柔藤叠翠小桃红。两个白头喁喁语,长住仙山安乐中。
黄家姐妹受父亲熏陶,都会画上几笔。我记事开始就晓得她们以绣花为业,各自在东街开店,初时手绣,后来有了“洋机”,以机绣为主。她们的绣品,花样是自己绘的,金鱼戏水、蝶舞牡丹等栩栩如生。手绣细腻秀丽,机绣大气豪放。
从前,我们那里办喜事嫁女儿的人家,有的自己做绣品,到她们店买丝线买花样,有的不擅长女红,就到店里订做几样。
黄谨一终身未嫁,她将情思倾注在一件件绣品上,绣鸳鸯、喜鹊、牵牛花等。我的长篇小说《十八拍》里的三绣娘就是以她为原型。
黄谨一1986年去世。后来我退休回到小镇,在东街安了个书屋,书屋正对面的地方就是黄谨一原来的绣品店。我常想起她清清秀秀的模样。至于黄兰如,我印象不怎么深。直到后来有一天,老乡们相聚,我碰到黄兰如的儿子杨小健,他给我看了她母亲写的诗。这首《悼树荣》,摘录如下:
……为做营业城中去,往返难免受风霜。可怜娇女才五月,伤心夭折在他方。战乱三年得解放,岁月艰辛年年长。幸喜儿女多长进,各成家室图自强。每遇年节多归省,融融儿孙聚一堂。本应欢度晚年乐,何其病魔从天降。奔走求医全无效,华佗再世无良方。眼见病痛心欲碎,临危言语更断肠。一生辛劳今已已,何曾一日有安享?纵有争吵长相依,四十六年非寻常。只因患难未同乐,遗憾终生怎补偿。人去屋空已无家,空余孤鸟恋旧林。凄凄徘徊何所事,坐待日落夜深沉。幸喜儿孙慰我心,争做百岁老寿星。
读完全文,我非常感动。
这是黄兰如八十大寿时写的叙事诗,忆及与丈夫同甘共苦四十六年的岁月,由她弟弟黄柏寿钢笔抄录。过往岁月在她笔底娓娓道来,我录下此诗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