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丽华
·技术方案一个月一变，上个月刚上线的新方案，下个月就落后了。
·仅一年时间，声音克隆技术采购成本从2000元直降到100元。
·在未来，人人都能拥有自己的数字“分身”。
·南京数字人企业主要集中在垂直领域应用行业，落地了一批“高大上”的技术，跑出了一批行业头部企业。
全国“两会”上，数字人主播遍及各个传媒平台。人民网推出策划，6位多民族数字主持人亮相，“他们”用汉字、蒙古文、藏文、维吾尔文等语言播报两会，央视网、中国青年报、澎湃新闻等多家媒体均推出AI主播，一时间数字主播成为两会新潮。
早在2月，音乐人包小柏用AI“复活”女儿登上热搜，商汤创始人汤晓鸥离世后“化身”数字人重返年会，数字“复活”亲人也成了热门生意。
数字人似乎突然从印象中的游戏、电影里的卡通角色，“进化”成了一张写实的面孔，摆脱了动作僵硬、语言机械等肉眼可见的问题，自然、流畅地“混进”人类世界。实际上，数字人的应用已经远不止于此：手机里的主播、短视频主角、线下银行里的数字服务专员、景区里“穿越”来的古人……数字人已经无声浸润到我们身边。
业内称数字人产业即将迎来爆发式增长。南京是全国数字人产业高地，拥有多家行业头部企业。近日，记者走进数字人产业采访，体会到行业风口来临前的兴奋、紧张。数字人产业作为能代表新质生产力的产业，产业快跑将给经济带来什么动力？又会给我们每个人带来什么影响？
技术更新“一个月一变”
制作一个数字人视频，需要几步？
在南京江北新区八点八数字科技企业的电脑前，记者用三步就能生成。
第一步，从100多套演播室场景、数字人中各挑选一个模板；
第二步，从语言大模型上输入需求，自动生成文本内容；
第三步，把文本输入到软件里生成语音，并挑选音色效果。
这三步之后，就合成了一个几十秒的数字人新闻播报视频。
这是一套视频创作软件，创始人耿广星为客户定制好一个3D数字人的外形后，这一套系统会一同交付给客户。
而要想制作一个自己的数字人“分身”，同样可以轻松实现。
你站在一片绿幕前，对着镜头说话5—10分钟，南京经开区云蝠智能就能生成一个和你一模一样的数字人，输入什么内容就能让这个“分身”开口说什么。
这些新颖的体验并不是数字人的全部。“数字人并不是一个新概念，它始于视频、游戏和电影中的虚拟角色，随着这几年人工智能和机器学习的发展，数字人变得更加真实和极具交互性。从二维动画形象到复杂的三维模型，都是数字人的常见形态。”图灵人工智能研究院产品研发负责人阚德军说。
数字人不是一项技术，而是多学科交叉形成的一个“代言人”。比如计算机视觉让数字人能“看懂”图像和视频内容，AI的自然语言处理让数字人生成人类语言，机器学习让数字人从经验中学习并优化其行为，这些技术结合使得数字人能与人类对话。
这也就意味着，当底层技术的“土壤”发生迭代，“生长”出的数字人也自然而然产生新变化。
“兴奋又焦虑”，这是魏佳星的深刻感受。这个6年前创业成立云蝠智能的90后，见到记者时调侃自己“头发前几年比现在起码多点”。自从去年ChatGPT语言模型问世以后，数字人产业再度被广泛关注，掀起数字人市场的巨浪。数字人产业成了投融资的热门赛道，投融资活动相当活跃，“客户也一下子变多了”。
资本裹挟着技术飞奔向前。“技术方案更新的速度是以月为单位出现质变。工程师团队上一个月刚上线的新方案，下个月就落后了。”魏佳星感觉自己站在时代浪潮的前沿，但要一直不停奔跑，不断地获取最新消息，防止自己下一刻就被海浪拍倒。
魏佳星介绍，在ChatGPT出现之前，对话模型还卡在发展瓶颈。“技术更迭似乎突然一下就来了。”阚德军也表示，技术的进步速度“很吓人”，有时候一项新技术就能引爆行业发展。
现在实时渲染、动作捕捉等技术促使数字人制作周期缩短，成本降低。一家本地企业介绍，去年声音克隆要先录下1万句话，技术采购成本大概在2000元。现在只要有20秒的声音，采购成本只要100元，价格只有一年前的 5%。“很快，声音克隆的成本应该是无限趋近于0了。”
技术迭代推动着数字人从电影、游戏里“出圈”，开始走进更多人的视野。
重塑各行各业
“欢迎新进直播间的宝宝，这个外卖套餐制作过程非常细致，无论是加班还是在家都能带来高品质享受……”
翻看美团直播，几位长相清丽、气质不同的女主播正在直播介绍美食产品，多停留一会仔细辨别，记者才从语气、动作中发现原来这是几位数字主播。
去年10月美团开始免费向部分商户试点推广2D数字主播。“对于腰尾部的商家来说，直播的门槛高、成本高，而数字直播可以实现零门槛、低成本开播。”美团直播商家产品负责人郑攀说。
目前，数字主播的直播流程已经实现标准化，已有上百家美团商家参与试点。从使用效果来看，郑攀发现部分数字主播的带货效果要比经验少的主播更好，但目前还达不到经验丰富的主播水平。尽管如此，部分商家对数字主播的接受度仍然很高，因为可以实现24小时开播，持续增加曝光。
目前数字人分为2D平面数字人和3D立体数字人。市场上开始火热的“复活”亲人，从10元到数千、近万元不等，正是运用2D数字人技术。核心逻辑就是采集用户的一段视频，用声音复刻把文本生成语音，用语音驱动把嘴型给替换下来。而要进一步实现实时交互，则是用AI换脸技术，让操作者代替数字人“说话”，让视频里的人变成数字人“复活”。
行业人士分析，与3D数字人相比，目前2D数字人生产成本已经大大下降，技术壁垒也较低，可复制性强，开始在各行各业应用。比如，硅基智能研发的数字律师、数字教师，图灵研发的英语数字外教、搭载大模型回应需求的数字客服等。
“目前我们洽谈的数字人服务商至少已经有10家了，整个过程几乎都是被服务商们推着走，为我们提出各种合作建议方案。”郑攀说。
2023年全球虚拟主播市场同比增长400%，可见这是一场企业与商家的“双向奔赴”，也意味着巨大市场蓝海正在等待挖掘，2D数字人制造和运营服务将从B端市场向更广大的C端市场转化。
而3D数字人由于技术难点多、成本高，主要面向政府及企业，以打造IP为主。在夫子庙景区里，竖屏显示屏里“朱元璋”正在与游客互动，回答天南海北的游客的提问。这是八点八为景区制作的文旅IP。企业前身是游戏公司，后来转攻3D数字人赛道，为客户实现品牌形象的塑造、产品推广以及客户服务。“与代言人、模特相比，3D数字人是可以永远属于企业的数字资产。”耿广星说。
新质生产力的竞争很大程度上是新一代人工智能的竞争。目前，国内大模型底层技术的研发企业较少，主要产品有清华的智谱清言、百度的文心一言等。与资源集聚的超一线城市相比，南京的数字人企业主要在应用领域，把“高大上”的技术落地，将数字人与产业深度融合，让数字人走进各行各业，诞生了硅基智能、出门问问、八点八、原力等行业头部企业。
今年南京龙年第一会上提出壮大人工智能服务、智能芯片等核心产业，前瞻布局类脑科学，数字人等领域。目前南京的数字产业已成为关键经济增长点， 其中数字人产业发展在全国靠前。
行业攀高峰，个人制作数字人的时代，也已经到来。
人人都能拥有数字“分身”
上传一段视频，让AI帮你写文案，再选择一个数字人模特，录制10秒声音AI克隆自己的音色，并自动生成语音。记者在剪映应用上仅仅用几分钟就合成了一个2D数字人口播视频，这个形象真实的数字人用记者的声音，说出记者想说的话，而且画面流畅、口播清晰、口型自然。
2D数字人的技术壁垒相对较低，市场广大，具有广阔的发展前景，适合“批量生产”。这几年，字节跳动、阿里巴巴、百度等互联网大厂不约而同地选择了AI作为突破口，催生了一系列创新的应用场景，为用户打开数字人制作的窗口，技术开始惠及大众。
“口播数字人的声音克隆已经实现了，可以预见，自己录视频生成数字人形象，替换数字人模特，也会很快到来。”魏佳星认为数字人蕴含着无限的可能与想象。“我认为今天的数字人只是1.0版本，数字人的未来应该是硅基生命体的诞生。”
技术的不断进步将推动数字人越来越逼真，更准确地理解人类的语言和情感，在智能和情感表达上实现质的飞跃。硅基智能的目标是到2025年，为世界创造1亿“硅基劳动力”，让“硅基生命替人干活，碳基生命享受生活”。
那时，数字人不仅在虚拟世界存在，还与真实的世界产生关联。“我觉得未来每一个人都会需要数字‘分身’。”魏佳星提出了一个畅想的画面，“当你20岁的时候不仅可以见到你10岁和50岁的样子，还能与‘他’互动。”
同时虚拟现实和增强现实技术的发展，会为数字人构建场景，带来更加沉浸式的体验，实现跨越时空交流，改变生产关系，成为智能助手。“在未来，这样一场采访就可以不用你特意跑来，我们借助虚拟空间里的会议室，我们的数字人形象就在会议室里见面，用我们各自的虚拟人完成这个采访。”耿广星说。
在不久的将来，数字人将成为我们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破局者方能乘风而上
乘着大模型的风呼啸而上，虚拟数字人行业将进入高速发展时期。这一轮风口，谁能站住脚？
当互联网大厂开始涉足数字人领域，无疑会对数字人创业企业造成冲击。大厂往往拥有强大的技术研发能力和资源优势，拥有庞大的用户基础和多元化业务，迅速占据市场份额具有很强的优势。相比之下，2D数字人生产创业企业面临技术瓶颈和研发难度的增加，需要不断跟进和突破新技术，才能在市场中保持竞争力。
破局者，方能再迎风而上。数字人产业仍处于成长期，其巨大的潜力尚未完全转化为产业实力。“首先，从现阶段来看，数字人的交互能力有待提升，目前的数字人还不能为受众提供千人千面的差异化、沉浸式体验。”原力数字科技相关负责人说。数字人当下的交互往往显得机械和单调，缺乏真实感和生动性，需要在人工智能、虚拟现实等核心技术上实现突破。
其次，3D数字人制作成本仍然限制了规模定制。目前3D数字人的制作和运营成本高昂，对中小型商户的普及度有限。要通过技术升级降低数字人的制作成本，提升制作效率。
此外，产业链尚未完善。目前数字人的制作和运营主要依赖于少数大型企业和机构，上下游产业链也尚未形成完整的闭环，缺乏足够的配套服务和支持，制约了产业的快速发展。
“数字人作为新兴产业，我们与国外的差距不太大，而如果有政府介入推动有可能很快追赶上。”阚德军分析，南京的数字人应用企业深耕不同的垂直领域，优势在于面对大厂涉足数字人时，行业应用领域受到的冲击较小，然而产业要素集聚性相对较弱。期待政府能投入更大的支持力度，并在产业形成规模气候后能提供方向引导，聚焦重点领域精准集聚产业要素，集中优势力量进行突破，避免市场盲目跟风、一哄而上，从而导致资源浪费和战略方向偏离，真正实现“散是满天星，聚是一团火”。
到2030年，我国数字人产业规模预计将超过2700亿元，多元类型数字人将在更多领域释放价值。海量的数字人席卷而来，也提出了新的伦理、隐私等挑战。人有生老病死，但数字人却可以永生。大量的个人数据被收集、分析和利用，这些数据如何监管？虚拟世界产生大量数据垃圾，这些垃圾谁来处理？当数字人出现问题或犯错误时，谁应该承担责任？
新事物的发展不是一蹴而就，而是螺旋式上升。全国两会期间，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外交部长王毅答中外记者问时提到人工智能进入爆发式发展的关键阶段，“我们主张发展与安全并重，既要拥抱新事物新机遇，也要装好刹车再上路，共同推进人工智能全球治理。”
数字经济发展方兴未艾。置身于数字浪潮中，耿广星相信，再有半年多时间可以实现AI批量生成3D数字人形象， 他憧憬着数字人产业的明天，信心满满，“产业的爆发期即将到来，我们要全力奔跑做好准备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