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一场雪,唯有山茶花在园子里盛开。诸多花卉中,山茶不等“花谢花飞花满天”的时节,就要在皑皑白雪里如火一样燃烧,让人精神为之一振。在雪的映衬下,山茶的绽放有热度、有气焰,难怪诗人常以火比山茶花。苏东坡诗中有:
山茶相对阿谁栽,细雨无人我独来。
说似与君君不会,烂红如火雪中开。
红花比火,隔了千载读来依然十分生动。早春寻花寻的是自然生意,而山茶衬着白雪,绽放出大红的花来,真正是活泼泼、明灿灿,十足的“生意盎然”。不独山茶如此,石榴花亦有类似的比拟。杜牧诗《山石榴》有:
似火山榴映小山,繁中能薄艳中闲。
一朵佳人玉钗上,只疑烧却翠云鬟。
石榴花开,映红了山坡,采一朵插在玉钗上,就像火一般在发间。中国常见的花里,石榴与山茶,再加上蜀葵,性情颇有几分相似,都是大大方方、热情四溢的脾气,“羞涩葵榴无举止,尽倾颜色向南薰”,一朵朵放肆地开放,尽情地挥霍颜色。
不论是杜牧的石榴,还是苏轼的山茶,写红花妙是妙,却又仿佛执着于颜色。事实上,这个比喻可以不拘泥于形似,也可以脱落颜色,直接将花火并举。顾城诗里写道:“花开如火,也如寂寞”,写得美极了。前一句写的是绽放的热情,甚至是奋不顾身,而后一句写的是孤芳自赏、不为人知的落寞。爱尔兰诗人迈克·郎利也将花儿比作林中缓慢燃烧的火焰,有异曲同工之妙。更为大胆的是穆旦的诗句“绿色的火焰在草上摇曳”,在脱离物象的路上又往前走了一步,一下子就捕捉到了生命的脉动,平凡如草,也是燃烧的火焰。
花与火之间有着某种隐秘的亲缘性。例如,我们习惯上把焰火称作烟花,其实是无意中在花火之间建立了一种似是而非的对等关系。乍一看,两者风马牛不相及,一个是有机的、生命的,属于自然之生意;一个是无机的、化学的,属于人工之机巧。所有的花开都是静默无声的,在感受上全然不同于焰火的喧嚣。既然花火之间本就相去甚远,又能有什么隐匿的关联呢?诗人说“花开如火”,也许从最根本的意义上看,是因为两者都是短暂的,都是瞬时性的爆发,仿佛是从平凡与空洞里迸裂出的奇迹,闪耀着生命之力和美的光辉。
博物学家迈克尔·波伦曾在著作《植物的欲望》里描述了几种重要植物的历史,其中花这一部分选了郁金香。17世纪荷兰人掀起了种植郁金香的热潮,最为推崇一种被称作碎色郁金香(Broken Tulips)的品类。之所以说是“broken”,是因为它的花朵上有如火焰一样爆发的花纹。这其实是郁金香的一种病变,花瓣上才生出如火焰一样的碎色。从生物学上说,因为这种“燃烧”是病毒的缘故,所以必然难以在代际间持续,往往持续不了几代便凋萎消失了。绚丽与辉煌之后归于寂寞,如此说来,繁花确实也是焰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