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开始写诗了。
自己都觉得有些惊讶,因为写诗这件事是在大学读中文系的时候,以及大学毕业后九十年代初期,离现在已经三十多年了。岁月砥砺,人生无常,经过几十年的滚滚红尘,大多数的人早已活得平常,哪里还有写诗的心境。
所以过了中年,才在心底更加钦佩杜工部,中学时学他的《茅屋为秋风所破歌》哪里学得懂,我们和那些抱着从他屋顶吹落的茅草,嬉笑而去的顽童其实并无二致,对先生内心的块垒是不理解的。五十岁后,再读杜甫的诗,才懂世事沧桑。
重新开始写诗,是2023年年末,离2024年还有1天。
作为一个从大学毕业就进入电视台,一直在影视和视听学界和行业中工作的人,如今面对海量的视频和互联网构成的虚拟世界引发的海啸,我突然有种悬浮感和失重感。如今,网络短视频铺天盖地,人工智能为代表的智数科技席卷而来,一个月后,OpenAI发布了Sora,一个人工智能的视频时代就在眼前。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海德格尔说,人要诗意地栖居在大地上。但如今,真实的大地正在消失,正在变成无边无际的数据。
我记得,千百年前在遥远的青藏高原上,有一些吟游诗人,他们在那片辽阔的高原上吟唱英雄格萨尔王的诗篇,那是英雄史诗,那些诗篇在大地上传诵,在开花的草原上流淌。那些诗篇口口相传,从未消失。
当一切都可以计算,一切都可以推送,一切都可以包装,一切都可以虚拟的时候,我们对生存的真实性都产生了怀疑。我们所建立的文明是柏拉图山洞墙壁上火光的幻像,还是高维文明的投影?
我想找回内心的重心。
在2023年年底,我在书柜上找到了一本很久的笔记簿,我打开它,里面是我大学时期抄录的笔记和诗歌,在那个没有电脑的时代,我用一支支钢笔,摘抄了整整一本的诗歌和读书笔记。
其实,这样的摘抄笔记我有好多本呢!
对于今天的ChatGPT来说,我四年大学在图书馆里摘抄的笔记,不过是它强大搜索能力几秒钟就可以解决的事情,但那是我思想积累和成熟的过程。当我们拥有了ChatGPT后,我们可以瞬间得到结果,而完全不需要思维的过程。
在这本摘抄的笔记里,我找到了我摘的法国诗人圣-琼·佩斯1960年接受诺贝尔文学奖的获奖演说《诗》。30年前,我把它全文抄录了下来。30年后,当我重读这篇演说时,我觉得它对于今天的我们显得更有意义。在这篇伟大的演讲中,圣-琼·佩斯将诗歌和科学并列在一起,通过类比和象征思维,通过中间形象的遥远启迪,通过对应的作用,通过生命运动赖以传播的语言的优美,赋予自己一种科学无法达到的超现实。
诗首先是生活方式,诗的本质是为人照亮道路,充当我们与永恒和统一之间的纽带。
在这篇演讲的最后,诗人说:“诗人的责任是在我们当中证实人类的双重志向。这等于在人类面前竖起一面更灵敏地反映心灵的镜子……总之,这是更加勇敢地把集体的灵魂和精神力量在世界上的传播结合起来。为此,面对原子能,诗人的泥灯够吗?——够的,如果人们还记得泥土。”
“如果人们还记得泥土”,泥土来自大地,我们如果还坚实地站在大地上,我们就不会失重、悬浮和眩晕。
还有诗,就有那盏泥灯,就有光。
于是我决定重新开始写诗,当文生视频开始席卷的时候,我发现语言的指令是文生视频的根本,那就再从图像回到语言,回到诗歌,回到内心。
2023年年末,我去广州出差,一天来回,对于现代交通来说稀松平常。在返程的夜航班机上,飞机在万米高空飞翔,机舱里的人在睡梦中飞越万里关山,我望着机舱外的月亮,想这是古人的月亮,也是我们今天的月亮啊。借着飞机上的阅读灯,我写了《大寒》这首诗,这是二十四节气的最后一个节气,意味着结束,也意味着开始。
我重新开始写诗了,像我在1994年的那首《秋天》中写的,“让风吹掉尘土/让诗回到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