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六该我值班,初五下午从老家匆匆赶回南京。告别家人团聚的温情惬意,加入高速公路上的滚滚车流,激情瞬间被唤醒。“东风吹散梅梢雪,一夜挽回天下春”,大地已春潮涌动。
腊月廿九,我们在哥嫂召唤下回到老家。呵,挂着全国各地号牌的车辆,选美般排列在街头巷尾。空气被搅动起来,喇叭声、鞭炮声不时响起,惊起狗子们扯着嗓门吠;鸟儿叽喳着,扑棱着翅膀在树梢盘旋。
姑娘小伙们衣锦还乡,见面亲切地唤着小名,有的还喊着绰号,眉飞色舞地聊起小时的趣闻轶事。堂弟学锋是江苏知名高中物理教师,五十出头了,听到有人拖着长调喊他“伢”,笑呵呵地应承着,忙不迭地敬烟散糖,外地来的弟媳妇不明就里,陪着笑意盈盈。四十多岁的侄儿刘诚、刘柱,也脆生生地答应着一会儿“刘总”、一会儿“牛屎”“牛尿”地叫唤。老同学方明来看我,我们直呼其名,两三年没见,他的头发竟白了大半,他说苏州和南通的几家公司起起落落,去年总算有了曙光,几百号员工跟着他挺过了难关。
一栋栋老宅里飞出欢歌笑语,村村通的水泥路上人来车往。年三十,白天忙着挂灯笼、贴对联、拜年、祭祀;年夜饭上,一家家老少团聚,咀嚼着家乡美味,孩子们喝着甘甜饮料,大人们一轮轮地敬酒,说不尽的祝福,氤氲热气中,大红灯笼下,朦胧着一张张酒酣耳热的关公脸,除夕的酒醉解岁月的思念和烦忧;无眠的夜里,年轻父母领着孩子走村串户,老人们待在家里“守岁”,等着招待一拨拨“拜年小分队”。爆竹豪迈地整宿炸响,烟花肆意窜上夜空,我与在南京过年的同事视频聊天,满天的五彩斑斓让他们好生羡慕。
我常忆起多年前全家老少一起过年的场景。父母在世时我还在部队,春节团聚是我和家人苦苦期待的。吃年夜饭时,三代同堂,二老端坐上席,一群儿孙、一伙虾兵蟹将围聚桌前,一向滴酒不沾的父亲,“沾嘴为是”地接受轮番敬酒,二侄女平平性格泼辣,非要爷爷“感情深一口闷”,看着爷爷“一口闷”的痛苦样,她的两颗小虎牙笑成了《西游记》里小妖精的獠牙。大侄女丹丹性格温和,赶忙给爷爷送上温开水,嗔怪二妹“没大没小”。倒是母亲痛快,她一一回敬我们,送上内容不同的祝福,平平安安是我们每人都有的新年问候。
吃过年夜饭,孩子们结伴串门拜年去了,我们四兄弟陪父母聊天,妯娌们忙着大年初一的早餐。父亲习惯性地叼着香烟,算命先生般算着一年收成,养了两头猪,收了两千多斤稻子、几百斤麦子,祖上留下的老茶园摘了七八斤新茶,老黄牛还能犁田耕地。母亲是从镇上嫁到山里来的,我说她是“公主身、村姑命”。她算收成,从不说养了多少鸡鸭,而是蛮横而神气地说:“你们的都是我的!”二老最开心的,还是听我们汇报收获和打算。父亲生性憨厚,说得最多的是“我们是正经人家,出门在外要做正经人、做正经事”“当汉子挑担子”这两句。
大年初一之后的两三天,我们或结伴或分头走亲访友。接下来,父亲领我们去巡他的山,去看他地里的麦子、油菜,脱下外套钻进茶园拔草。再接下来,年还没过完,父亲就开始催我们外出了,他说“没有丰收的田,哪有快乐的年”,还说我们的“田”都在山外,外面的天地有我们的“一亩三分地”。
这几年,我已习惯了父母亲不在的日子。过年我们到大姐、大哥、二哥、三哥家,可以随意地吃喝住,大哥家建了一栋小别墅,有我们的专用房间,跟我同岁的大嫂给备了全新家具、被褥,窗帘是妻喜欢的橙色,拖鞋分为春秋、夏、冬三种。每次回家,被褥总有一股浓缩在记忆深处的“太阳味”,这味道,让我一下子就想起母亲,她总是在我每次回家几天前就开始洗涮晾晒。我有二哥、三哥家的大门钥匙,可以随时进出。今年除夕是在二哥家过的,四兄弟,四大家子一起。
姐姐姐夫年已七旬,年前姐夫腿关节出了点问题,春节后随两外甥到南京休养。正月初三我去看望,姐夫领我在田畈踱步,一垄垄麦苗、一畦畦油菜生机勃勃,他几次坐在田埂上,抓起泥土,嗅着,揉捏着,泪光闪闪。他指着不远处一片片田地,说庄上只剩下一些中老年人,这些熟田肥地快抛荒了,怪可惜的。
春节一晃而过,家乡回归宁静。那些车,满载嘱托叮咛奔向远方。那些人,正在“责任田”里播撒新的希望。我的老姐老姐夫,在外甥南京的“金窝银窝”里,数着日子盼回老家的“草窝”,他们的魂魄留在家乡土地。其实姐夫也用不着担心熟田肥地抛荒,市里去年就已启动新一轮土地调查,将对长期闲置田地进行流转,由种植大户承租耕种。
是啊,年年岁岁中,“土地”与明天同在,汗水让“土地”丰收在望、让岁月幸福吉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