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雪,爱冬天的最主要原因是:冬天到了,就预示着一年将尽,要过年了!
在等待农历春节的气氛中,再严肃的人都会变得松弛。劳累了一年,新年将随着纷纷飘落大地的瑞雪款款到来。这一年入冬不久,我的小伙伴娟子就跟我说,今年新年她家将会来一个客人。我们两家是楼上下,我家住二楼,她家住一楼。我们是铁路小区,大家都是来自五湖四海,因为支援边疆铁路建设而聚集在一起。我父母分别来自江苏和河北。娟子父亲来自甘肃,个子小小,黑黑瘦瘦,不爱说话,天天用旧报纸卷了一种很呛人的烟丝来抽。但是,他的老婆、娟子的妈妈、我叫董姨的,却是一位个头高大、身材苗条的漂亮阿姨。董姨没有工作,平时接点帮铁路单位洗衣服、洗床单的活计。我经常看见她坐在一楼小院子里,身前是一个巨大的铁皮澡盆,旁边是成堆的被单和工作服。
这年冬天,董姨特别忙碌。她不停地洗洗涮涮,将家里一间朝南的小房间整理出来,刚好娟子大姐参加工作去了鄯善,她让娟子与另外两个姐姐住一屋,一起挤大床。这间空出来的房间,摆放了干净被褥、小凳子,还有痰盂。我探头探脑观望,心想卫生间就在两步路外,为啥还要上痰盂,难道是小孩子住吗?
元旦前放学回家,我看见腾出来的小房间的炕上,端坐着一位胖乎乎的方脸男子,他的皮肤黑黝黝的,穿着厚厚的深蓝布棉袄棉裤,盘腿端坐,腿上盖着一块小毯子。炕上放了一张小木桌子,上面除了有大茶缸,还有笔墨纸砚。
他看到我,慈眉善目地笑笑。董姨拧了一把热毛巾进来递给他,笑着对我说,“这是俺大哥,你叫舅舅。”
听大人们议论,董姨的这位大哥患先天性小儿麻痹症,下肢萎缩,要拄拐才能行走。人很聪明,自学成才,不仅识字,还喜欢写毛笔字,看中医书籍,能够开简单的中药方给乡亲们治疗个头疼脑热啥的。董姨以前常偷偷给他寄些小钱。随着年纪渐长,如今他不远万里,来投奔妹妹了。
原来这就是娟子口中的“客人”啊。我对这位舅舅充满好奇。每次放学看到他,他都端坐炕上,不是看书,就是在旧报纸上写字。我对他那泛黄的医书里的插图感兴趣。他告诉我们,这个叫苜蓿,可以吃的;那个叫重楼,活血消肿的;这个看着很潦草的叫“鬼督邮”,别名银线草,它会无风自动,好像有鬼在摇它……
过年的前几天,董姨家突然热闹起来。我这个好事精怎么能错过,一有空就钻到楼下去。原来爸爸妈妈以及周围邻居同事听说董姨的哥哥来了,还会书法,纷纷带着大红纸来托他写春联。可把舅舅忙坏了,光是墨汁就让娟子跑去文具店买了两大瓶。大人们乐呵呵地拿着墨迹未干、出门就结了冰的春联走了,留下各种礼物算作“润笔”,娟子得意地说,有香肠,有酒,有腊肉,有大米,有油!还有花生瓜子和大白兔奶糖!“这下过年零食都不用买了,都是我舅赚的,哈哈。”
我妈妈也去求了一副对联,写的是:一年四季春常在,岁月更新福满门。横批:新春大吉。
新春的脚步就这样喜气洋洋地展开。前后几栋楼都有舅舅写的对联,其余的人家,舅舅也写了,让董姨挨家挨户送去。那几日,我们除了找新款花炮,就是踏着积雪,大步赶回家去看舅舅写字。舅舅总是端坐南窗前的炕中间,肩背挺直似一堵墙。他的身后窗外,是银装素裹的雪天雪地。我们进去,他会招手叫我们洗毛笔,给他茶缸里兑开水,帮他把积满的烟缸倒掉。后来,我们都爱上了书法和对联……
那年的春节在我心中红彤彤的。在白雪皑皑中往家里奔的时候,在门楣上看到亮堂堂的春联,是我人生的新体验。原来文字与书法有这么大的魅力啊。我们在家属院中四处乱逛,几乎将所有人家的春联都看了一遍,并大声朗读,若谁家没有贴出来,就飞快地跑回去告诉舅舅,然后拿着舅舅写好的去给人家贴上。就觉得这喜庆劲儿啊,得大家都有啊!
就像这漫天静静飘落的鹅毛大雪,会飞到每个人的头顶,落在每个人的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