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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29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新华日报

家 祭

日期:02-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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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2版:文艺周刊·新潮       上一篇    下一篇

一进入腊月,日子一步一步向新年挺进。在苏州,家家户户开始烹制享用腊八粥、十七十八掸檐尘、廿三廿四送灶过小年,以及磨粉绣粉、蒸糕捏团等等。除此,到了岁末,每家每户还有两项年终祭奠仪式要办,可以用“公祭”和“家祭”来概括,前者俗称“过年”,后者俗称“过节”。后来时风趋新,两者合并了,归结为大年三十吃年夜饭。

我所熟悉的是“过节”,无锡则称其为“祝飨”,窃以为“祝飨”更加贴切,祷告和迎接先祖前来用餐,即“伏维尚飨”,用白话说就是一年一度举办个家宴,请历代祖宗亡人回老宅来享用一餐年夜饭,并带些锡箔元宝回去,表示子孙后代不忘祖宗的纯孝之心。

渐近岁末,各家各户都诚心诚意操办起了过节的典仪,虽然没有三牲,起码的元宝鸡和翘尾鱼是必备的,元宝鸡必用公鸡,越雄壮的公鸡越受欢迎,首尾翘起形同元宝,得整只鸡烹饪,红烧和白笃皆可,鲤鱼也是整条烹饪,也得头尾翘起讨俏,其余得备足八盆一暖锅,品优而量足。

到了过节这天一过晌午,主妇们就有条不紊摆开了席面。我们这个大家庭会在客厅摆开三桌半席面。正桌款待直系祖宗,两侧桌分别款待堂房诸亲和历代表亲,还有半桌专门款待历代的家仆佣人。在摆这半桌的时候,我家仅剩的“走做”(钟点工)会前来探班,看看半桌摆的什么菜式供品,因为过节结束,这些菜式供品就全部归她领走。

女眷将三桌半祭宴摆妥,便由父亲和叔伯出场,将每张桌子围上大红桌围,摆上烛台和香炉,接着长房伯父循序为每桌斟上“年酒”(绍兴黄酒),排上许多小酒盅和筷子,伯父虔诚地给每只酒盅斟酒。我好奇地问,每张桌子排列几十只酒盅,祖宗亡人别太挤哦。父亲喝住我,说他们是飘飘忽忽、有办法落座的。这般的解说让我心头好害怕,便听从父训,不去打扰他们了。怎么个不打扰?就是点亮香烛,不要说话,垂手肃立凝望即可,尤其不要随便走动触碰祭桌。

祖宗亡人受飨用餐之时,我们这些子孙后代就得依序向他们跪拜,先由伯父带领着他们这一辈男性长辈在拜毡上一一跪拜叩首,而后由我大哥为首的男性小辈一一叩首跪拜,毕,由我祖母带领着女眷们按辈分长幼次序一一致礼,皆两手放在一侧腰间,曲膝行礼,像如今古装电视剧的动作。此时依然红烛高烧,香烟缭绕。我等孩子就盼望着早些儿烛烬香灭,可以放开肚子享用美餐,一任哥哥姐姐嘟哝着祖宗“吃过”的菜肴不再香鲜,我却依然馋涎欲滴,因为一年一度的年夜饭委实诱人呐。

且慢,烛烬香灭后还有一道程序得履行,那就是焚化锡箔元宝,礼送祖宗亡人归去。此时天井的一只锭灰缸里烧起了熊熊火焰,伯父和父亲叔叔他们频频打拱作揖,恭敬送别先祖,祖母则高声呼唤着某些先祖的名字,譬如早逝的祖父还有我太公太祖母的名字,呼道:“大昌啊,采楠公公、宗太太啊……你们一路走好啊,护佑阖家平安啊——”有些先祖的名字只有祖母还记得,甚至近百年前的先祖名字她也能呼唤出口。

祭祀仪式终于在锡箔元宝的余火中告终。我长长嘘了口气,喉窦的馋虫早已按捺不住,赶紧坐到八仙桌边,眼睛像闪电,筷子像雨点……眼角余光瞥见“走做”拎了一篮半桌的菜肴,千恩万谢迈出了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