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以后,当我开车载着一家老小,驶过南京长江大桥一路向北参加泗洪马拉松时,时光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多年前我第一次坐车回老家的那个上午。
我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是第一代洪泽农场人,就像《百年孤独》里讲述的那样,那一代人刚从战乱中走出,带着建设新生活的野心和愿景,克服了各种艰苦的自然环境,开疆扩土、植树造桥,建好了一座座房屋、工厂,开垦了一亩亩良田,并生儿育女,最终在这片土地上扎了根。我父母作为第二代,也是在洪泽农场长大,他们的童年就是在池塘边和稻田里摸鱼捉虾、砍柴摘瓜,而我作为出生在农场的第三代,两三岁就随父母工作调动来到了南京,乡村生活成了我寒暑假才能体会的美好掠影,虽然短暂,却成了我心底温暖的底色。
那时交通不便,回老家需要跟顺风车或坐大巴,公路既泥泞又颠簸。两百多公里的路程,大巴车需要开七个小时,小汽车也要五六个小时。为了缓解我晕车的痛苦,父母找了很多偏方,比如在手腕上绑上生姜片,或在肚脐上贴膏药。童年我有很多小手帕,每次绑生姜片都要换个新的。
上小学时我就可以独自坐大巴车回老家。临行前,长辈把一些钱缝在我贴身衣服的里面一层,然后把我送上汽车,反复叮嘱我记住车牌,中途在服务区休息时不要上错车,上车前也会和司机打个招呼关照我一下。到南京六合附近,道路两旁就开始出现大片大片的农田,零星点缀着一些耕作的人、奇形怪状的稻草人,或者红砖黑瓦的土房子。而暑假回来的时候,水稻变成了金灿灿一片,伴着日落的余晖延伸到天际,熨平了我即将开学的不安和焦虑。公路旁蜿蜒着一条条田间小路,样子和《千与千寻》中钱婆婆住的旷野一模一样。夏日清风拂过,吹不乱杨树的“发型”,倒映在池塘里的树影却被调皮的白鹅搅成一团麻。
越靠近老家,路边的树影也越来越密,有时司机师傅为了省高速过路费,会抄小路从一座座村庄穿过。看惯了电线杆小广告的我特别喜欢读村里砖墙上的标语,二十多年过去了仍然如数家珍:“想要富,先修路”“晚婚晚育,优生优育”……上了初中后,标语也与时俱进了,遍地都是电信、移动的广告,印象最深的还有“光纤无铜,偷也没用”。
车到了淮安或者宿迁泗洪,桥就明显变多了,每当我望向窗外看到宽阔的河流,就会想象这条河是不是最终会流到奶奶的家门前。奶奶家阳台和客厅的窗外各有一条河,奶奶的地和鸡窝也在河边,傍晚时分我很喜欢趴在奶奶家客厅看窗外的风景,看大堤、杨树、落日和越飞越远的大雁,有时还会看到奶奶头戴草帽肩扛锄头,伴着夕阳回家,身后是袅袅炊烟。
我一直喜欢吃西红柿,奶奶的菜地里常年种着西红柿,等我暑假回去摘。但更常发生的是刚熟了的西红柿被小鸟啄了。一开始我还会伤心难过,经历得多了,小小年纪就对得失有了平常心,后来语文老师教我们“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时,我首先想到的就是菜地里的故事。
每次回老家都感觉变化很大:比如水井很早就被填了,比如今年原大礼堂的位置变成了小公园,明年奶奶家门前的小河被填上,后年又盖了楼房……猛然惊觉,《桃花源记》所述“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其中往来种作,男女衣着,悉如外人。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竟然描写的是再也回不去的乡村。
有时我喜欢看《人世间》《功勋》《大江大河》这种年代剧,要不是有影视作品记录,那些场景可能真的只能存在于记忆中了。回想起来,我之所以成为现在的我,离不开老家对我的无限接纳与包容。即便老家物是人非,只要双脚踏上了这片土地、记忆的图景复活,就好像立刻充满了电,再次拥有了披荆斩棘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