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市树市花,人们已习以为常,南京的梅花、扬州的琼花,皆是春天的美人、世间的尤物,而拥有“市菜”的城市绝对凤毛麟角。背依丘陵、面向大江、内拥运河的江北弹丸小县仪征是个例外,她冬季的特产紫菜一亮相就受到全民热捧、游子念叨。它们在寒冬腊月蓬勃绽现,从圩区田地、菜场巷口到酒席家宴,从寒霜冷雪中杀出的这片紫红,看上去炫眼,吃起来暖心。
紫菜,全称紫菜薹,薹字笔画繁琐,便索性缩写,直呼紫菜。进入九天,每天的黄昏或清晨五六点,仪征郊野总能见到上得年纪的农人躬身于村头菜地,采掐血气正旺、一身紫艳的紫菜。紫菜以杆茎为主打,前后有着三个周期的发育生长,既不能像青菜连根拔起,也不可用剪刀拦腰收刈,只能像采茶那样轻掐慢摘。
紫菜的做法也有讲究:荤素搭配,猪油热锅,咸肉深拥,或姜末去涩,香醋提香,油光粉亮,一盘上桌,如同明星登场。游子返乡,久别重逢,把盏忆旧,常闻几声吆喝:老板娘,再上一盘紫菜。
每到春节,紫菜凭借应时而长的养生功能和紫气东来的吉祥寓意,都会带红一座城:菜农户户卖紫菜,饭店家家炒紫菜,请客桌桌上紫菜。然而坊间公认的是:紫菜鬼精得很,偏离沿江、出了仪征,它就不肯红了。扬州的琼花也是“维(唯)扬一枝花,四海无同类”。在宋代,皇宫羡其冰清玉洁,几度迎纳迁移无一成功。不过,仪征紫菜固执一方,当初又恰恰缘于远迁后的坚守。仪征,乃大运河重要的入江口,唐宋以后北上京都的粮食和西运沿江诸省的淮盐皆从此中转,最早始于武汉洪山、贵为贡品的洪菜(紫菜)种籽,由货船顺流带到了仪征,两地相隔千里,但生态环境十分类似:低丘环围、江沙沉积,八方移民融汇的码头文化培厚了一方水土。
然而,当地百姓发现,屡经战火尤其是从太平天国毁城之后的废墟残堞间生出的紫菜尤其健壮肥厚。“一灯亮四城,满目菜花黄”。初春,登上城中鼓楼,举目所及,先是紫菜薹花星星点点,继而便是油菜花连片燎原,天宁寺宝塔下种出的紫菜格外脆香油亮。后来才知道,火烧的田地等于消了毒、灭了虫害,是利于植物健康成长的。不过,芜城新生终究是悲壮的,紫菜的艳红饱蘸着先烈的热血。
紫菜的外貌、性情都属女性,因而“雪婷”“香婷”“红婷”“早熟红艳”这样柔美的名字,由不得你不喜欢、不怜爱、不趋近。何况紫菜不独秀色可餐,它能转化为健康能量、升华为充盈紫气、沉淀为乡愁情愫。紫菜,作为仪征市菜的形象代言理直气壮,那么谁又能担任紫菜的形象代言?
我想到了两个名流:阮元,号芸台,一朝文宗,三朝阁老,书画落款、籍贯必称仪征。另一位袁枚,字子才,清代性灵派三大家之一,对仪征情有独钟,“何必桃源放桨行,此中仙景足幽清。何时小购三间屋,闲倚雕阑过一生”。《随园食单》中录入的仪征城南“萧美人糕”得以名扬江南,正是缘于他的鼎力捧场、同好唱和。“子才”者,“紫菜”也,把他作为仪征紫菜的代言人,可谓美食与才子的双向奔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