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同里古镇笼罩着一种柔和舒缓的气氛,仿佛被一层淡纱保护着。古树散发香气,河道上水烟渺渺。
沿着青石板路漫步,左边是如影随形的河水。据说同里古镇拥有15条河流,河两岸共有49座古桥——此刻,站在河岸边,回头望,掩映在高大树木枝桠间的一座弓形石桥忽隐忽现。那是被人们叫做“读书桥”的普安桥。
普安桥又叫小东溪桥,始建于明正德元年。桥上有一副桥联:一泓月色含规影,两岸书声接榜歌。描述的是从古至今,读书人日以继夜刻苦攻读的生动画面。同里人崇尚勤学苦读,“科名”很盛。所以同里虽然并不大,却一直英才辈出。
可是同里的不同凡响之处,还不只是这些,而是20世纪初,最著名的女子学堂——丽则女学。这也是我到同里来最想膜拜的地方。
说到丽则女学,一代教育家任传薪先生和他的退思园的前世今生,轰然将我的思绪拉进那段峥嵘岁月……
据《同里镇志》记载,丽则女学由退思园的第二任主人任传薪创办。他早年就读于上海震旦学院,深受梁启超、蔡元培等进步人士的影响,深感“广兴学校是中国富强的必由之路,而女子教育尤为迫切”。在他的母亲的大力支持之下,他于1906年,在自家的退思园内创办了丽则女学。这时候的任传薪,时年19岁,已有不同常人的见识与胸怀。
他将父亲建造的退思园作为校舍,园内采光较好的退思草堂、闹红一舸、琴房、揽胜阁、桂花厅等都变成了丽则教室。又另辟自然实验室、音乐室、小工场等,并在校外建造了一个风雨操场。他还将他家藏的5万多册书籍捐赠出来,开设学校图书馆,又购置了包括整套《大英百科全书》在内的新图书供学生阅读,还购买了大量的自然实验仪器、仪表、动植物标本、钢琴等,为学生尽可能提供最优越的学习条件。当年,马夫、轿夫从码头上颤颤巍巍抬下巨大的三角钢琴的场景,一时间变成同里的大新闻。这些资源也不输当年高校的最高教学配置了。
为提高教学质量,任传薪不惜出高薪,聘请了诸多有影响力的大师作为丽则女学的老师。后来校舍不够,任传薪又购得退思园隔壁刘姓宅基,建造了一幢七开间的两层教学大楼。1915年,他在两层的基础上加建为三层,新建了校门与室内操场。这幢教学大楼为砖木结构,中式歇山顶,用清水砖垒砌,屋面铺小青瓦,出檐有飞椽,灰缝以石膏嵌线,楼窗均饰花纹,而底楼建西式“券廊式”拱形门柱走廊,二层北侧有长长的开放式阳台,白石膏镶护栏。这样中西合璧的建筑在当时国内乡镇中,堪属罕见,成为了同里的标志建筑之一。
踩着青石板路,漫步穿过退思园北墙外的小道,百年校门静立眼前。至今,高大的校门基本保持原貌,只是楣额上原来的“起弱之门”四字已无存,成为一处空白。女子一直被世人认为是弱者,这扇高门,是为着启发、启迪女子们的心智,要女子们脱离弱者标签、自强自立,要站立起来而存在的。教育是手段,觉醒是目的,从此追求“独立之精神”和“自由之思想”。回想百年前,那个时局动荡、风起云涌的时代,有多少来自四面八方的少女来到这里,为着打破“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封建思想束缚而奋斗,她们都是勇敢的前辈。
踏入起弱之门,教学大楼前的国耻纪念碑亭保存完好。阳光洒在茂密的树叶间,投下闪亮光斑,投射在斑驳的砖墙上。亭中有一块石碑,此碑造型似一把利剑,上书“五月九日国耻纪念之碑”。1915年5月9日,袁世凯在丧权辱国的《二十一条》上签字,丽则女学师生建此碑明耻。碑文由著名国学家、丽则女学国文教师钱基博撰文,特邀秋瑾烈士的挚友、著名女书法家吴芝瑛书写。背面碑文真实生动地记载了丽则女学殷同薇等一百四十人当年“发愤蹈难”的决心,读来令人动容。
在一些资料里,可以看到当年丽则女校中,女学生们出操、学习的一些老照片。她们留着清一色的整齐短发,穿着短衫与长裙,笑意盈盈,黑白照片也难掩她们的神采飞扬。在那个纷乱的年代,女性也开眼看到了世界。
我在这所著名女校的原址流连忘返。丽则女学校址现在已是全国重点文保单位。如今这里古树参天,青石板路与青草地交相呼应,天空高远湛蓝,远处传来游人们的声音。清风穿过树梢,划过檐角,拂过脸颊,一路低回婉转,强势旋出天际。曾经的激昂岁月已成过往,但那消失的“起弱之门”四个大字,已深入我心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