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走了三年了,对他的思念之情还是那么强烈,从未中止。
生死隔绝,魂梦相随。昨天梦里,又与老父亲恍然见之,喁喁诉说生前琐事。老父亲九十高龄驾鹤西去,本是有福之人。他一辈子孜孜于教书育人,桃李满天下,在许多人的感情世界里,他依然活着,这就是生命的永恒。
老父亲于上世纪30年代出生于黑龙江阿城县一个小业主家庭。我爷爷从山东逃荒到东北,千辛万苦挣下了几个钱,开了一家小杂货店谋生。在伪满洲国做亡国奴,生活艰辛无望,爷爷在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冻死在田里。我奶奶娘家开大车店,家境尚好,几个子女都读过书。爷爷死后,奶奶改嫁,带着父亲和叔叔辗转到了呼伦贝尔草原扎赉诺尔煤矿谋生。当时煤矿被日本人占领,因为奶奶有文化会医术,便在煤矿医院做妇科大夫。日本投降后,奶奶非常高兴。奶奶死后,在扎兰屯师范读书的父亲辍学,到煤矿上看水泵,还是他的小学老师周世恩找到他,介绍他到小学当老师,才走上了教书的道路。
我离家远,身体又不好,在父母身边尽孝不多,唯一感到宽慰的是,父亲人生的最后一程,我能够在他的身边陪伴他。
他去世的那天上午,武汉的叔叔打来电话,老兄弟两个通了他们人生中的最后一次话。奶奶去世后,父亲用自己微薄的工资收入,坚持供养弟弟读书直至大学毕业,兄弟两个相依为命的深情,感天动地。父亲逝世那天中午,我须去海拉尔东山机场接机,我趴在他的耳朵边,告诉他去去就来。已经是昏迷状态的老父亲,竟然点了点头。夜晚,生命的时针停摆之际,老父亲熟睡了般安详,为他洗漱穿衣时,我站在他的头前,用手按着他的眼睛和嘴巴,感受着他的身体一点一点地冷却,直至撒手人寰。
作为长子,我按照当地的风俗,打白幡摔瓦盆,像个机械人一样被主持人摆布。唯一让我自主的是在老父亲葬礼上发表的悼词,我写也是我讲,我代表老父亲的至亲,表达了怀念之情。
人生就是这样,一路前行,一路承受着失去,直到有一天,也失去了自己。我们不敢让老母亲参加葬礼,怕她挺不住,安排她在葬礼前与老父亲见上最后一面。两个相濡以沫半个多世纪的老人之间的生死诀别,真是形神俱哀。当老母亲轻轻地用手抚摸着老父亲的脸庞,喃喃地说着“你放心地上路吧,不要惦记我和家里”时,我感到万箭穿心般的痛,一种孤独、悲怆的情绪笼罩着我。关于老父亲的记忆,在我的心里从未淡化褪色,就像他墓前的碑石那么簇新。
中国传统一向是安土重迁的。郁达夫说“任它草堆也好,破窑也好,你儿时放摇篮的地方,便是你死后最好的葬身之所”。于是就有了血脉回望,有了精神的还乡。
我每次回家,老父亲都喜欢带我们去嵯岗看大青山,这是当地蒙古族人的神山,山不高,屹立在海拉尔河边。从古到今,大青山都是神圣之地,大青山上遍布的鲜卑古墓群,就是最好的证明。鲜卑人从大兴安岭来到呼伦贝尔草原,在这里休养生息,厉兵秣马,然后走出草原,进入中原,建立了北魏王朝,为后来的隋唐帝国奠定了基础。在平坦的草原上,大青山令人仰止,四望皆是茫茫的草海,开满了各种小花。向西可见根河湿地,在草原上蜿蜒了200多里,湿地对面就是俄罗斯的小村庄。东面是额尔古纳河的支流海拉尔河,草原上的河流蜿蜒飘逸,犹如在绿色的草原上随意挥舞的银绸,草原铺展到哪里,哪里就有流淌不息的河流,随心所欲,我行我素。
山上,一丛一丛巨石,突兀而起,远远望去像马颈上的一排硬鬃。仔细地辨识,有的像骆驼,有的像雄鹰,有的像牛羊,这些石质的精灵,仿佛藏着天地间的秘语。山顶是块小平台,建有一座敖包,宝蓝的、棕黄的、洁白的经幡缭绕在敖包上,这是草原人祭祀之地,也是草原人精神的栖息之所。每次到大青山,我这个飘泊的游子都感慨很深。有失去,才有寻找。
回到家乡,我喜欢在大青山这片离天很近的地方,找一块草坪悄悄躺下,凝听属于大地的细语轻言。草原的天,幽蓝剔透,金光灿烂,像蓝色的海洋。不时有老鹰俯冲而来,用翅膀划开天上的云,落在岩石上巡视四野。“虽说故乡,然而已没有家。”像鲁迅所说,面对熟稔的故土,我却总感觉回不去了,过去仿佛被一刀两断,连根拔起。
这里是亲人埋骨的土地啊!鲜卑古墓群至今有2000多年了,看着这些历史的遗迹,我感到人在这个世界上是多么的渺小和短暂。身体的衰老和生命的消散是人生的必然归宿,雨果说这是“最伟大的平等,最伟大的自由”。
天就要亮了,我对父亲的思念仍未暂歇。我打开手机,在K歌上唱了一首崔京浩的《父亲》,作为每日一歌发在微信上。清歌一曲和泪唱,愿天下父母都安康。我用的这个手机,是老父亲生前使用的,已经成为我的念想了。祈祷父亲在另一个世界也幸福快乐,祝天下的父亲都健康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