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枯水,修长的江仿佛又瘦了一圈。白日远眺,一道光带如白练;月夜近观,一轮明月照沟渠。只要一不怕冷二不怕苦三不怕险,扑通一声跳下去,扑通扑通扑过去,到对岸打个“到此一游”的卡,也不是不可能。
窄和浅,是我们对长江北支的浅见。这个北支,不是镇江的扬中岛以北,也不在南通如皋长青沙这个“撮尔小岛”一侧,而是中国第三大岛崇明岛北翼长江支流的简称。
主次并非一成不变,史上北支也曾主流,也曾“阔”过,江岸线的南涨北坍和北起南落,使得南支北支轮流作主。大江长途奔袭了六千三百公里,也许是累了,要歇歇脚,也许是快要见到故乡大海了,近乡情更怯,不由自主地放慢了流速。
一路相随,形影不离的冤家是泥沙。泥沙因江水冲刷而流离失所,一路纠缠不休,水急沙走,水缓沙积,从未放弃卷土重来、聚沙成塔的梦想。终于在长江入海口,迎来千载难逢的契机,经过千百年来千万次磋商,在冲突中达成了和解——土归土,流归流。让长江分流的“隔离带”像一只巨人的鞋印,记录着改天换地的非凡履历。
南支,静水流深,水天宏阔,万吨巨轮川流不息,胜似闲庭信步。北支,也尝千帆过尽,也尝百舸争流。从崇西北岸自西向东,牛洪港、宋季港、青龙港、大洪港、灵甸港功成身退,海门港(通海港区)、海太汽渡、崇海汽渡笃悠悠步入慢车道,越发从容不迫。比起上游的嘉陵江,中游的汉江,下游的扬子江依旧“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依旧一江分流各领风骚,不输三江气势;依旧“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是的,北支的浅,肉眼可见点滴,眼见未必为实。而她的深,我们看不见。不知深浅而妄下定论,才是妄评者最大的浅薄。
长江北支,也是吴语的北支,吴文化的北支。崇明岛和海门、启东南部通用的沙地话,正是崇明人跨江北垦的文化胎记。不仅如此,每次战乱后,时有江南士绅、商贾北渡避难,更兼北方流民南下定居,就连随徐敬业在扬州起兵落败的初唐四杰之骆宾王,一路东奔隐于白水荡。五方杂处,使得长江北岸江海新土与故土板块相互碰撞,相互融合,基因杂交,从此天赋异禀,财源茂盛,滚滚财源如滚滚长江东流水。北岸有孤峰名曰师山,高不过数丈却高山仰止,起于土丘而贵于金石。山以雄狮之威武镇江平潮,以书院之文明成风化人,又因依山而建海门烈士陵园而满“门”忠烈。江淮五才子,师山有其二。周家禄出山,领南洋公学(今上海交大)总教习。张季直出山高中状元,父教育母实业流芳百年。由书院入新学,百岁名校海门中学桃李满天下,栋梁百千万!
春风十里复十里,吹绿北岸。百里江岸,百里画廊,百里诗乡。崇西,在水一方,江天宏阔,听王启之承吴门金石有声,观大中子画中国田园山水。崇中,湿地长滩,铺天粉黛,随陆侃如读诗史,多少吟者留其名;跟卞之琳学新诗,有诗即为“临江仙”。
如同长江主航道的变迁一样,在地理版图上,崇明、启东曾经隶属于古海门,海门一度隶属于上海道,松江府又长期隶属于江苏省。如今,上海不仅仅是江苏主动对接的对象,而且大上海的北岸正在建设“北上海”,大上海牵手“北上海”已然成为人心所向,时势选择。作为开路先锋的崇启大桥率先打通了东部沿海交通大动脉,大上海海纳百川的胸怀,又为“北上海”创造了近水楼台。始发于上海的北沿江高铁桥隧串联,全线贯通指日可待,盾构中的崇太隧道、海太隧道隧隧并联,深不可测的江底,酝酿着人见人爱的未来。万事俱备的上海南通国际机场将与虹桥机场、浦东机场三足鼎立,互为犄角,遥相呼应,水陆空立体城际交通网已现雏形,长江宛如南北上海之间的一条内河,支流主流,无不汇入时代滚滚洪流。
在历史长河中,支流和主流常有变换。孰轻孰重,谁次谁主,谁主沉浮?风物长宜放眼量。长江北支,如同长三角的支架,万万不可轻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