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第十一届茅盾文学奖在乌镇颁发。和往届不同,原本传统且略感冷清的颁奖,在线下也在云端,掀起了“茅奖时刻”的热潮。
“感觉整个朋友圈都在乌镇。”一位文青感叹。即使并非本届茅奖得主,文学界人士也乐于见证这一彰显文学荣光的时刻。一位《钱江晚报》的记者记录下他在乌镇的采访日常:“搬书可以偶遇莫言,逛街能撞见毕飞宇,如果起得够早,可以和晨跑的刘震云合个影,随便走进一家小餐馆,对面坐着的都可能是一桌作家。”
短视频平台上,茅奖惹来“围观”。本届“茅盾文学周”,抖音全程深度参与。打开抖音冲浪,刘亮程的领奖感言“这个世界即使被大人看过无数遍,也永远需要用孩童的天真之眼再看一遍,这是文学对人类初心的观照”,访谈时飙出的金句“现在的年轻人不是读书太少,而是读书太多,真实世界才是最大的书”,以及作为往届茅奖得主来到乌镇的刘震云,呼唤“用无声的文学改变有声的世界”……这些碎片化的文学传播,如不期而遇的烟火,在某个刹那照亮了普通人心灵世界的一隅。
围绕茅奖颁奖,为何能形成全民围观的文学盛会?这首先来自官方的转型自觉。
自2022年第八届鲁迅文学奖颁奖典礼开始,中国作协全力打造以茅盾文学奖、鲁迅文学奖、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四大奖项为核心的“中国文学盛典”。盛典追求的气质和目标,在“庄重典雅”之外,更强调“形态丰富”“传播力强”。早于11月19日的重头戏“茅盾文学奖之夜”,11月16日起,“茅盾文学周”便拉开帷幕,且亮点频频、不断发酵。线下活动的丰富,又为线上传播输送了源源不断的养料。
对互联网+文学的新趋势,本届茅奖成为一个观察的契机和窗口。剖析文学在信息化时代下的现实境遇,共商共探短视频与长篇文学的矛盾关系及共生可能,正是今年“茅盾文学周”重点打开的议题之一。
寻找那个破圈的“孙悟空”。在乌镇,新时代文学跨界传播论坛上,中国作协党组成员、副主席、书记处书记李敬泽打了个比喻:“每次取经路上遇到艰难险阻,孙悟空就会用金箍棒画一个圈,把师父唐僧放到圈里,然后自己出去降妖打怪。在文学破圈这件事情上,作家们是唐僧,那么谁是孙悟空呢?”
网友们心中有初步答案。在一则文学大咖抵达乌镇的视频新闻下方,网友的留言出奇地一致:“我能刷到这个视频,真的全靠董宇辉”“看到各位大咖好亲切,基本都在董宇辉直播间见过”“下一届茅奖是什么时候,希望宇辉可以去,我想宇辉也很想去”……
自认为不喜欢文学,或向往文学而欲济无舟楫,无论对哪一类读者,直播及短视频平台均以无远弗届的力量,为文学强劲“扩圈”。
2023年最火的“相声搭档”是莫言和余华,文学书卖得最好的“书店”是东方甄选,前者亦庄亦谐的文学花边,后者视角独具的“卖点”推销,都成为读者驶入文学汪洋的舟楫。在知识主播手中,“带货”的逻辑被改写,优秀主播们所传递的,并非商品意义上的图书,而是一份美学与生活的体验。腹有诗书,又接地气、懂传播的董宇辉,总是帮助读者从他们的切身境遇出发,找到“穿透”文学的那把钥匙,在他口中,《额尔古纳河右岸》“平静、自然而舒展”,“让更多人以旁观者的视角,远观我们所经历的一切,远观我们所面对的生死,从而拥有一种更加宽广和豁达的心情”。正是这束睿智又走心的“打光”,为《额尔古纳河右岸》狂揽上百万册销量。
“这些主播,治好了我的‘名著焦虑症’。”有网友点赞。
互联网的介入,不仅为文学破圈,更重塑了从创作、出版到销售、阅读的整套流程。“身边有两个朋友也上过东方甄选,都是几秒钟几万本的销量,短视频渠道和传统渠道完全是量级的差别。”知名非虚构作家袁凌在朋友圈感叹,“每个写作者和每家出版社都面临渠道转移的现实,或坚持疏离,或拥抱大众。但不论如何,短视频扩大了文学市场,说明短视频平台同样有自己的品质选择,短视频和茅奖结合也能给这个老牌文学奖带来活力。”
然而,技术是永恒的双刃剑。因为技术的加速度,文学发展的“奇点”提前到来,这会对作家的创作产生怎样的影响,跨界传播之后,文学又能否真切地“抵达”?
短视频对创作的影响,在其他艺术领域已有体现。电影《消失的她》被诟病为“短视频素材库般的电影”,创作者更多地不是从生活本身,而是从爆款短视频新闻出发来建构故事,从而完成从“热点”到“热点”的传播闭环。
更为严肃作家们所忧虑的,是文学短视频断章取义的碎片化、快餐化、标签化。如果说,从前的文学欣赏是作家与读者之间的秘密交流,是编码与解码、感性与智性兼具的心灵体验,如今的短视频传播更像是二次加工后的营养提取,提高了效率,却也牺牲了文学自身的广袤、驳杂与隐秘幽微。
“一切美好事物都是深度关系的产物”。想要真正体会文学之美、阅读之乐,探险书山秘境、领略“隐秘的角落”,就不能止步于刷屏间心有所动的一瞬,而需要我们真实地打开一部作品。在乌镇,当被问到如何看待网上流传的文学金句时,本届茅奖得主乔叶回应,金句是有背景的,它像薄薄的刀片闪现出来,让你觉得亮闪闪的,“但如果你连这个刀片是怎么产生,它的刀鞘、刀柄、锻造环境什么样都不清楚就拿来搬用,则失之于简单和片面了。”
其实,传播是手段而非目的,是旅途而非终点,在追求传播的同时,破除对传播的迷恋,或许是我们面对“破圈”诱惑时应当持有的态度。
技术试图带领文学冲上云霄、创造更多的传播奇观,文学则渴望坚实地拥抱大地,固守文学的本质规律。对互联网+文学的未来,刘亮程给出了先知般的预见,“每一代人都会走过他们的快时代,然后步入自己的慢时代”。作为拥有自由意志的人,我们须理性地对待技术,把调节快与慢、平衡技术与“我”的主动权,牢牢地抓在自己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