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后,气温断崖式下降,外卖订单比平时多了些。11月14日,王计兵从上午10点半跑到夜里11点,赚了200多元,初冬的风刮得脸上有些疼,可他早已习惯了。
今年是王计兵跑外卖的第6个年头。55岁的他如今已经“跑”了15万公里,还在奔波之余写了4000多首诗,出版了两本诗集——《赶时间的人》和《我笨拙地爱着这个世界》。他感到无比光荣的是自己已成为中国作协会员,荣获江苏省第八届紫金山文学奖。
王计兵出生于江苏邳州的一个农村家庭,初中辍学后,他辗转全国各地打工,为了养家糊口,这些年,干过捞沙子、打土坯、搬运工,也捡过破烂,开过翻斗车,摆过地摊。
2018年,49岁的老王穿着一身蓝马甲,成为站点里年纪最大的“外卖小哥”。热爱写诗的他,在送外卖时见缝插针地记录着每个灵感。等电梯时、等红灯时,他把只言片语用录音保存,再抽空整理成诗。王计兵最喜欢长距离的单子,不必顾虑时间,尤其返程是他灵感爆发的时候。
被生活一次次捶打过,但王计兵从不向生活哀叹,他用心体会每个细节,用诚恳的笔触记录下平淡无奇的日常。
他写飞奔的外卖员:“没有四季/ 只有一站和下一站。”
他写生活的困顿:“也许生活原本就是这个样子/ 一只漏了气的皮球更便于携带/ 我们才会为了一口气/ 努力地活着。”
他写自己这些年的奋斗:“我一直在和生活对抗 / 但心里被照满光的人 / 不要惧怕任何夜路。”
这些诗,像一面镜子,照出了生活的真实面目。那些读懂他的人,也是匆匆忙忙的“赶路人”,大家被他诗中记录的粗粝的底层生活、质朴的情感所打动。
从今年2月份起,他的两本诗集已卖了10万多册,“双11”当天就卖了2000多册,王计兵告诉记者,“现在平均卖书的收入是送外卖的3倍左右。”
这些年,王计兵的生活有了起色,前几年,在苏州昆山有了店铺,买了房子。但王计兵从没想过放弃送外卖,作为一名会写诗的外卖小哥,他格外珍惜这份让他养家糊口的工作,于他而言,送外卖是正常生活,稿费才是意外之喜。
更重要的是,送外卖是他写诗生涯的“转折点”。
私底下的王计兵有点内向,不爱扎堆,也没什么朋友,送外卖之后,他接触到不同的人,看到不同的故事,很多固有的观念被打破,写作视野也更加开阔,感知人情冷暖的同时,心态也愈发平和。
这些年,他当过顾客的“出气筒”,遇到过“恶作剧”,但获得更多的还是善意。前些日子,老王在送外卖路上摔了一跤,导致订单超时,点外卖的小姑娘关心他的伤势,打电话向平台申诉撤销了罚款。这几天昆山降温下雨,老王看到好些人留言“不急,慢慢来”。这些小细节让他分外感动,他将这些悲悯和温情注入诗中,也让诗歌显得“温柔而敦厚”。
接下来的一本书,老王想把“外卖小哥”群像展现给大家,他针对这个群体做过调查,听过中年外卖大叔雨天翻车砸断8根肋骨的故事,也鼓励过跑外卖“过渡”的硕士骑手,还采访过奔波于家和站点间的“妈妈骑手”,他将这些故事融进诗歌,写就了第三本诗集《低处飞行》。
之所以叫这个名字,老王解释说,因为不是所有人都能展翅高飞,低处是一部分人的生活状态,但生活在低处的人也能飞行。在他看来,飞行就是过日子的那股“劲儿”,不论什么时候,那股“劲儿”不能丢。
对于王计兵而言,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诗歌便是那“一二”。
20岁时的梦想,在54岁时实现,兜兜转转并不坏。年轻气盛时,王计兵也曾想做个出人头地的诗人,“写诗”是艰难生活中的精神救赎。
但坚持了30多年后,写作对他来说更像“修行”。他说,写作只是爱好,任何爱好要服从于生活,在生活中写就的诗,才能戳动人心。
无论是《赶时间的人》还是《我笨拙地爱着这个世界》,都记录着生活中微不足道又深具意义的细节,王计兵寄语那些“精神内耗”的年轻人:不必追求大起大落的人生,要脚踏实地地生活,珍惜平凡琐碎的日常。
王计兵觉得,如今大家很容易把苦难放大,忽略生活中的微小善意,忽视一些琐碎但闪光的片段。他认为,美好是需要被发现的,追求圆满固然是人生的目标,但残缺中依然“守安”正是我们奋斗的意义。
王计兵走红后,他的生活一如往常。每天5点多起床,夜里11点多回家。出版社样书寄到的那天,王计兵正在送外卖,接到电话后他拼命地赶回家,捧着诗集开心得像个孩子,转而看见外卖单还剩5分钟,又一头扎进了人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