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都说：人开始老了，就越益喜欢小孩了。我生于上世纪60年代，即将60岁了，但还未越益喜欢小孩，倒关注起比我老的老人来。
对我来说，澳洲那一道“刷”地一亮的风景线，并非是倩女，而是那些从容得有点迟缓、优雅得有点颤巍的老人。你可以感到他们正不慌不忙地抵御着时间：在镜子前慢条斯理地化着妆、试着衣、练着姿，然后干干净净地走到路上，笑眯眯地望着前方……
一次我带朋友去喝咖啡，绕了一大圈才找到泊车位，此时正看见一个穿得山青水绿的老太，摸着墙根在树荫下慢慢走着，我立马跨步过去问路。她见了我，即刻把扶着墙壁的手缩了回去，并一下子站直了身体，然后才比划着指明方向。我又问：“走过去要多长时间，要十五分钟吗？”她上下打量了我一下，笑着说：“你走过去不需要十五分钟，我走过去可能不止十五分钟，也可能永远走不到。”
我听了不禁感动：一个“可能永远走不到”的人，竟然开着玩笑。我于是一边善意地微笑，一边双手合十，表达着谢意和敬意。老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怕老，一心想着以某种修正和改变来防老、延缓自然的进程。
我对“老”的关注和思考，始于几年前优步等网约车的侵入，它让我们出租车的生意一落千丈。
网约车有许多优点：随意、任性，赚得多。我不是没有考虑过加入网约车，但又觉得哪里不对，比如出租车司机往往经过专业训练，出租车的保险、保护都很成熟，司机懂规矩。网约车，或叫共享车，在我看来公、私不分，工、娱不分。最主要的是，司机不能在街头行驶中即时拉客，什么都要预约。说我“老顽固”也好，可在夕阳西下时，人必须要顺着山坡往下走，因为你的腿力只足够你在下坡道上支撑着保持风度、体面和淡淡的优雅。如果非要反向攀登，即使手脚并用，也未必爬得上去，何苦徒劳而又出丑呢？“及其老也，戒之在得”。
半年多前，我在附近的购物中心偶遇一个网友。第一次“奔现”，大家都很高兴，谈了许多。双方讨论了一个特别的问题：澳洲人常说“accept your fate”（接受你的命运）。但中文翻译过来却是“认命”。认命，多了一份被动的无奈甚至被迫的屈从。而英文原文中的accept，则有一种主动的智慧和清醒：人都有局限，不要奢想你是一个特例。一旦你认识并接受了你的局限，人便会无限地笃定，神定气闲。
所以，我最后决定不开网约车。面对互联网压倒性的力量，面对时代的潮流，我就是“不从”。
如今，悉尼街头，尤其是周四、五、六的繁忙夜晚，人头涌动，俊男靓女们鲜衣怒马，人人拿着一部手机，焦虑地看看前方又看看屏幕，他们被一个叫“网约”的东西所绑定，获得了一种确定性，却丧失了一种随意性和即兴性。反倒是那些老派人物，此时倒可潇洒：他们缓缓地从饭店、酒吧走出，从容地挥一挥手，一辆出租车便在面前戛然而止……
一个傍晚，交通繁忙，我接上一个老头，从市中心去东区。面对堵堵停停的交通，我问他：“介意我抄小路吗？”他点点头。于是我七七八八地蜿行在一条条小路上。这老头，可能从未走过这条路线，显出一种好奇或焦虑。当我最后把车停在他要去的地方时，他伸出了大拇指：“司机先生走了一条好路，非常谢谢。”
我回过头去，开玩笑说：“这是我们老司机专属的秘密通道，请不要告诉任何人。”不料，他脸一板，正色道：“不，我一定要告诉每一个人，这就是我只乘出租车、不乘网约车的原因。”我们俩都禁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美，有时是一种灿烂和艳丽，光彩照人；有时则是侘寂——一种抱残守缺的安宁、从容和不妥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