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去体育场散步,突然发现绿茵场竟是白霜霜晶莹莹的一片,乃悟得初冬毕竟降临了。
霜的降落是冬天的序幕,如大部队的急先锋,而后才是主力军——怒号的朔风和飘飞的大雪。不过,霜降时节并非全是肃杀和冷酷,造化总是抽你一鞭,抚你一下,霜降过后,许多物事反是显露出了其温柔美好的一面,如霜打的茄子,即使“蔫了神”,却越发绵软甜糯。霜打的柿子,则甜得黏嘴,果农此时采摘晒成的柿饼是头一等的好货。我去果农处买几枚柿子尝新,果农总会自赞:“这可是霜打过的柿子,瞧,白霜霜的一层。”
我知道这白霜霜的一层哪是霜呀,应是果糖的结晶,但君子成人之美,便回应:“是啊,是啊,还沾着霜晶呢。”
然则,霜打过后最为美好的应是青菜。
青菜可谓蔬菜中最寻常者,比白菜萝卜还寻常,一年四季都有,交替着各式品种变换着各种形态在你眼前亮相——鸡毛菜、小青菜、长梗菜、矮脚菜、塌棵菜、小藏菜、大头青、菜花菜、乌青菜……四季中你轮换着吃,总有一款适合你。但,一到冬季,白霜一落,都归结到“霜打菜”一色啦。
是时也,家庭主妇到农贸市场寻觅这寻常而不寻常的“霜打菜”。此时,别说蔬菜中鲜有与之匹敌,连荤腥之衮衮诸公也一律向它致敬,它们大多都愿意烘云托月般与“霜打青菜”搭配,当个配角也无所谓。正巧大田的新谷登场、新米应市,那香糯的新米也非要与“霜打青菜”携手,还邀请上香肠咸肉,成就冬天最诱人的一锅咸肉香肠菜饭。注意,舍却了“霜打青菜”,那一锅饭什么都不是。
古人好像对“霜打青菜”不大关注,描写老秋嫩冬的物事是多的,譬如马致远的“和露摘黄花,带霜烹紫蟹,煮酒烧红叶”,“带霜烹紫蟹”才是雅事,哪有“带霜烹青菜”的?
其实吃“霜打青菜”才是大俗大雅。我年轻时在一个县级剧团混迹过,每年冬天的“霜打青菜”总是吃了个酣畅。那时乡间没有大棚,蔬菜真是“万花纷谢一时稀”,如是,蔬菜却是最好吃的,萝卜和白菜乃“绝代双骄”,“霜打青菜”则是“一枝独秀”,此“三美”娉婷于餐桌,加上新米饭这一“玉面郎君”亮相,即使没有荤腥,也足以令餐桌色彩缤纷。
那时我刚组建小家庭,邻居有一对中年夫妇对我家十分照应。他们原先也是剧团的演员,却被下放到工厂做工。自然他们的待遇是低于剧团的,日子却过得有滋有味,尤其是主妇兰英阿姨,总是把日子打发得井然有序。每到初冬时节,她会腌上一大缸腌菜,是雪里蕻搭配着“霜打青菜”,一层雪菜、一层青菜,用石鼓礅压个结实,取雪菜之鲜味、青菜之嫩甜,遂使嫩甜的青菜也带了鲜味。她经常会捞上几棵腌青菜馈我,笑道:“小吴啊,这青菜是霜打过的,又嫩又甜又咸鲜,搁哪道菜都好吃。”
我愉快地接受馈赠,还不及兑入菜烹调,先撕下一瓣叶子,吃得满嘴生香。一旁,她的先生甘叔莞尔作笑道:“能够啃得咸菜,什么菜都吃得。”甘叔被迫离开舞台是于心不甘的,他对老生行当爱之切切,我时常看到他在屋子里练着老生的唱腔和步履功架,还腔对腔、手把手教我练习。我知道他人生中遭遇过“霜打”,却挺过来了,仍痴心于艺术。果真,云开日出,他重返舞台,饰演了《珍珠塔》中的方卿姑丈陈培德,唱功和做功得到一致好评。
有道是“霜打青菜分外甜”,对了,劫后重返舞台的甘叔不是姓“甘”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