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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02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新华日报

看不见光的他们追着光跑

日期:1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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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20版:南京观察·城事       上一篇    下一篇

□ 王丽华

奔跑、旋转、跳跃,加速再加速……如果双眼困在一片漆黑中,脚步敢不敢再迈向前?

10月20日,南京一中实验学校运动会开幕式上,宽阔的操场中央,低视力的贺朝阳和同伴一起表演花样跳绳。

音乐欢快热闹,腾空、跳转、翻滚,跳绳上下快速飞舞,他们的身影轻快自如地穿梭在令人眼花缭乱的绳索之间。掌声雷动,传到贺朝阳的耳朵里。即便眼前一片模糊,他似乎看到全场几百个孩子和老师们带着惊叹的笑脸。“哇!”“原来他们这么厉害!”赞叹声此起彼伏。

一根细绳竟然能变出如此多的花样。杭州落幕的亚残运会让更多人看到,盲人和低视力运动员一样可以参与盲人门球、田径、板铃球、象棋等多项运动。

南京盲人运动员,一个特殊的运动群体,他们在残奥会、世界残疾人田径锦标赛、亚残运会、全国残运会等一系列大赛中摘金夺银,近五届省残运会金牌数量、奖牌总数均位居全省第一。他们冲破黑暗的桎梏,用运动点亮人生。

“不敢向前冲,我害怕”

蒙上眼罩的时候,十一二岁的宋海莹眼中仅剩的模糊光感被完全遮住了,世界只剩下一团黑色。手腕上绑着领跑带,另一头牵着她的是视力健全的领跑员。领跑员就是她的眼睛,这一根10厘米长的带子牵起的是她对对方的信任,也是她“感知”前方的唯一方式,她与领跑员的配合程度直接影响她的速度和频率。

但她的领跑员是个聋哑学生。一个看不见,一个听不了,两人之间无法对话,也无法用眼神交流。在老家的特教学校,这样的搭配是常态。“我不敢往前冲,我害怕。”

宋海莹现在是南京盲人学校的学生。她从小患视网膜色素变性,随着年龄的增长,眼底病变的黄斑会越来越多,视力也会慢慢丧失。她在特教学校的体育课上接触到田径,成为了一名运动员。

她的同学、17岁的姑娘刘一鸣,前年摘得了全国残运会的跳远项目金牌,还参加了田径100米项目。“没有领跑员的话,我们往前跑会容易窜道。”虽然获了奖,但她仍然觉得当天的比赛“别扭”,她感到和领跑员的步子不在同一条线上,没有发挥出最佳实力。

看不见、看不清,盲生和低视力孩子的运动训练非常艰难。“你做示范,他们看不见。”南京盲校体育教研组组长郝达雯2007年从南师大体育教育专业毕业,刚到盲校时,教学十分困难,连戴手套这样简单的动作教很多遍,学生都学不会。她把眼睛蒙起来,去想象盲人如何感受世界,要如何教学生才能明白。

“很明显,看不见我会很恐惧。”这以后,对于新入学的学生,她带他们一圈一圈走,带他们熟悉场地,从慢慢走再过渡到跑,循序渐进地克服恐惧。然后再一个一个环节做示范。第一步示范,是让低视力的孩子走近观察老师的手势姿态,孩子们常常贴得很近才能看到。第二步则是让全盲的孩子用手触摸。“比如教他们握拍,我会让他们摸我的手,感受拇指握住拍柄,四指分开,手背向前,用他们的方式来感知了解。”

再困难,大家都积极去尝试。刘一鸣回忆,9岁那年被刘剑平教练挑出来去做运动员,“那时我激动坏了,我特别喜欢田径”。宋海莹练过盲人田径、门球、板铃球,膝盖受过伤,两颗门牙角被球打掉过,但每一场集训她都从不落下。

郝达雯开始重新认识盲人。“他们跟普通孩子一样,也喜欢体育,也爱运动,一样阳光灿烂。每一次学生拿到好成绩,我们的满足感和自豪感非常强烈。”

“脱胎换骨,像换了个人”

“贺老师好!”南京体育学院里,几个大学生向今年27岁的贺朝阳问好。他抬起头,跟眼前几个略带模糊的身影打招呼。这一天,他要给4个班上花样跳绳的选修课。

2017年,他还在读高中,遭遇了一场失败的眼睛手术,视力不可逆地下降。因为不能长时间用眼,难以应对高考,他从外地普通高中转学到南京盲校,心理落差很大,与身边的盲人同学格格不入,一时陷入迷茫和消沉。“不知道未来还能干什么”,曾经开朗的他不再有笑容。那是最难的两三年,每天都是灰蒙蒙的。但一场外聘老师的花样跳绳表演吸引了他,他开始尝试接触跳绳,生活有了变化。上课以外的时间,他跟其他十几个同学一起泡在体育馆,每天练三四个小时。

运动开始打破他身体里的“枷锁”。慢慢地,他得到越来越多的赞赏和敬佩。“我不比别人差”。2019年,他拿到第十届全国残运会个人花样跳绳和团体花样跳绳表演赛的季军。信心回来了,曾经阳光的大男孩也在慢慢回归。他享受每一下花样跳绳的跳跃,享受每一场比赛,享受成为全场的焦点,还享受运动带来的自由。“跳绳就像我延长的手臂,手不能做到的,跳绳可以。”

运动“魔法”也在改变宋海莹。因为眼睛看不见,她一度自卑、敏感、胆小,但接触体育运动以后,内心常常升腾挑战自我的冲动。有一回,她和一名已经配合默契的领跑员一起开跑,她全心全意地相信对方,彻底地放开了步伐,迈步、摆臂,两个人节奏完全一致。她酣畅淋漓地享受了奔跑,享受了拥抱风的感觉。

“太爽了!”汗流浃背的她似乎感到那根隐形的绳索开始松绑,自信在生发,潜能和力量被源源不断激发出来。“从那以后,我就像变了一个人,脱胎换骨一样。我觉得只要我努力,就没有什么好怕的。”

“体育不仅是健身,对盲生而言可能更多的是健心。”郝达雯说,他们需要一个平台去展示自己,获得成就感。

如今,宋海莹已经19岁,从省残运会上拿回了板铃球金奖,也参加了全国残运会,还在勇敢地挑战,期望走向更高的平台。

运动不光是为了登顶

祁顺就是爬到顶峰的人。

2008年北京残奥会,他以2小时30分32秒的成绩创造了世界纪录并获得冠军,这是中国运动员第一次在残奥会的马拉松项目上夺冠。时隔15年后,10月28日上午记者联系上他时,他刚刚跑完北京马拉松。

他是南京盲校的校友,在上学时一直以为盲生只有推拿这一条路。锦标赛、全运会,他凭努力不断攀升到新高度。然而,在鲜花与掌声后,2003年中专毕业时,他开始思索:盲生运动员和低视力运动员的未来,到底是什么?

结果他去了推拿店,做起了推拿师,训练被摆在一边。“对残疾人来说,每次比赛前一段时间会参加集训,其他时间就是每个人做自己的事情。”运动员的身份像是“兼职”,不管运动会上的成绩再好,他都需要一份谋生的职业。

然而,两个月以后,他收到了中残联下发的雅典奥运会集训的通知,彼时他的体重已经增长了二十斤左右。他狠狠训练了几个月,雅典奥运会结束后,他又回去推拿了。直到北京奥运会前3年,他开始持续集中训练。奥运会赛场上突破终点后,他喘着粗气趴倒在地,用拳头捶地面:“说什么我也不练了!”

他食言了。他练了22年,跑了6届全运会,遇到了一拨又一拨新的运动员和教练。直到前年,他退役了,考取了教练员证,又报了南京体院成人教育本科的运动训练专业。“体育改变了我的命运,现在退役了,我还想继续留在这个行业。”

但冠军往往只有一个,绝大多数运动员终其一生都无法登顶。对山腰上和山脚下的人而言,体育运动像是一道大门被关上以后打开的一扇窗。

贺朝阳以前从没想过,自己毕业以后,能做一个花样跳绳的教练员。就连体育,都从来不在他的目标领域中。然而,他和两个同学凭借出色的花样跳绳能力都拿到了教练员的“上岗证”,成为了体育培训公司的教练员,还成为南京体育学院、南京晓庄学院等高校花样跳绳选修课的特聘老师,这为更多的低视力孩子打开了新的职业可能。他自己还因跳绳与女友结缘,即将步入婚姻的殿堂。体育让他们开始放松下来,享受自己的人生。

盲校的学生运动员毕业后,继续从事体育行业要达到两条门槛:体育成绩优异,且视力相对较好,大部分的毕业生还是回到了传统的推拿行业。“但并不是说体育对其他运动员和学生就没有意义,其实这一段经历会是他们人生中重要的一课。”郝达雯说,很多低年级的孩子刚入学的时候,会有比较明显的“盲相”,比如小心翼翼走路、低头走路,摇头晃脑等,长期以往,肌肉、骨骼也会随之变形,体育运动和形体课能明显改善形体上的“盲相”。而且训练让他们有终身锻炼的意识,强身健体,释放压力。

而没有奖牌的跑道,同样让人“上瘾”。每周日上午,玄武湖边就有一群视障、听障、肢障等残障跑者,在志愿者的帮助下感受风的速度,他们被称为“黑暗跑团”。两年前,陈芊加入了跑团,从此长跑开始成为她生活的一部分。尽管看不见,但她享受这个过程,“和大家一起跑步我感觉心情很愉悦”。她会给自己设定目标,每次完成目标会带来自我超越的成就感和自信心,这种感受在生活中几乎无可替代,她想一直跑下去。

“普通盲人往往拘泥于自己的小世界,但体育运动让他们与社会产生更多连接,实现身体和心理的双重锻炼,更好地与社会融合。而且,体育运动带来的不放弃、能吃苦的拼搏精神,对他们是终身受益的。”郝达雯说。

现在,祁顺还加入跑马拉松的圈子,带着残疾人一起跑。“我希望能激励残疾人走出家门,与别人交流,也能发现自己的潜能,感受运动和生命的乐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