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丽华
9月23日，秋分，早上5点多雨后空气湿润微凉，长江北岸的平原上，浦口众鑫丽种植专业合作社基地里，一万多亩水稻正在静悄悄地灌浆。
“邵老板，”一位合作社社员急着要答案，“今年收成估计怎样？”邵名文拿起手里的一株已经捏开的稻穗，笑着回：“一个月后就要开始收了，我看丰收不成问题！”
这一天，正是中国农民丰收节。中国近5亿农民，是这个节日的主角。
而他们正在经历一场千百年未有之变。从“一亩三分地”的自给自足，到规模化生产走向市场，从农业小生产者到成为有知识、善经营、被称“老板”的职业者。我们看到，传统农民正在为一支异军突起的新队伍让路，这群人叫做新型职业农民。
米老板，虾老板，民宿老板……无论是老板，还是老总，越来越多的农民被换了称呼。
称呼之变是深刻的价值之变、结构之变。
这种巨变在南京尤为明显，这些老板们活跃在田野里、电脑前、市场上，他们掸去了传统农民身上的历史灰尘，登上新的舞台，成为农业从传统走向现代的主角，迎接一场更辉煌盛大的时代丰收。
角色之变
从要逃离的身份到主动选择的职业
早上8点多，金色庄园“小莓好”合伙人的微信群里，有消息在响动。“各位老板，不能因为栽苗着急就盲目栽苗，一定要把土沉实了，否则后面土下沉会非常麻烦。”
说话的是95后杨晶星，她负责为300亩基地提供技术指导，前些天正是草莓苗定植的时期，她每天都会提醒注意事项，再由30多个合伙人来具体生产，合伙人的效益也会直接影响她的收入。他们分工明确，在各自的岗位上为同一个目标而合作，农业生产的职业性凸显出来。
2012年，中央一号文件首次提出要“大力培育新型职业农民”，此后新型职业农民培育多次被写入国家有关文件和规划。
长期以来，传统农民是一种社会分层下的身份，是城乡对立中的弱势存在。随着社会的不断变迁，农业现代化进程加速，农业规模化趋势越发明显，对农民角色提出了新的要求。新型职业农民与传统农民的差别在于，后者是一种传统意义上的“身份”，前者则是一种主动选择的“职业”，是与教师、医生、公务员等社会分工中同等的职业。
目前南京市累计培训新型职业农民超16.39万人次，认定各级新型职业农民超1万人，他们更熟练地掌握现代农业生产技术、农产品营销知识等，运用现代经营理念去经营农业、管理基地。
职业性也就意味着专业性。而农业生产环节复杂，保障每一个环节的专业性难度并不小。“传统农业靠世代积累下来的传统经验发展，但只有把抽象的经验转变成具体的、可量化的标准，经验才更容易复制，农业才能快速发展。”金色庄园副总经理吴英强说。
与工业化的生产方式不同，农业生产受天气、环境、技术水平等各种因素影响，一块土地、一根藤蔓上长出的果实尚且会大小、品质参差不一，几千亩的土地如何产出批量大小、口感、品质等各方面都标准化的产品？
“我们公司花了几年时间，投入了将近两个亿，建造各类设施，把小散户农民集中起来，统一生产、管理，收购他们的产品。如果没有标准，农民不知道我们要的究竟是什么样的产品，也不知道要怎么干，所以我们一直都在做标准的工作。”
在农业现代化过程中，农业的科技更强、硬件设施更完备，一定程度上降低了农业受自然环境的影响，为稳定产出打下坚实的物质基础。而建立标准，就像做一把尺子，为生产做量化。
目前企业正在创建第一批国家现代农业全产业链标准化示范基地，有标采标、没标制标。从种苗的根冠粗壮度、所带病菌数量，果实的大小、成熟度、甜酸比等等，企业的标准既多且细，既有国家标准、行业标准、地方标准，也有他们从工作中总结出来的生产标准，贯穿了产前、产中、产后整个全产业链。
“只要按照我们的标准去做，我们就能给农户出好价，销售到好的终端，卖到好的渠道，让更多农民真正受益。”目前，企业自建基地7400亩，订单合作基地30000亩，带动合作农户7000多户，2022年销售额3.8亿元，获评农业产业化国家重点龙头企业。
目前，南京市农业从业人员20.6万人，其中成千上万人已经成为了新型农业经营主体的“老板”。全市累计培育市级以上农业龙头企业236家，农民合作社总数达到4034家，纳入全国家庭农场名录的家庭农场有8792家，他们正在为农业注入源源不断的新活力。
思维之变
从自给自足到市场配置
“从前养什么死什么，养树树死，养鱼鱼死。”在南京枫林湾生态农业科技有限公司，坐在记者面前，高澜瑄提起那段沉重的过往，有种“轻舟已过万重山”的如释重负。
10年前，这个外人眼里的乖乖女，突然辞掉城里安稳的事业单位的工作，去六合区横梁街道上马村承包了一块130亩的土地，养起了小龙虾。这个城里姑娘跟父母磨破了嘴皮，像一个理想主义的战士，带着对“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般的向往，带着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决心，热血沸腾地投身农业。
结果却在现实面前溃不成军、损失惨重，前3年她投入1500万元，除了又黑又瘦，几乎一无所获。
“10年前，我是把情怀摆第一，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市场摆第二，赚钱摆第三。”她总结起失败的经验如是说。整整6年，她都睡在简陋的集装箱里，开始埋头钻研市场，准备另辟蹊径。别人养小龙虾拼高产，她偏要去高价聘请专业团队养手掌般长的大规格龙虾，产量只有别人的三分之一，单价却高了好几倍，最贵的每斤能卖到100元，产品从市场竞争中脱颖而出，又把原来130亩的养殖面积逐步扩大到了1300亩。
如今，她摸爬滚打，已经把基地做成了全国水产健康养殖示范场。她用实践蹚出来一条道理，只有紧跟市场、产生效益，才能撑得起情怀。
而在中国数千年的历史中，传统农业是一个自给自足的封闭体系，绝大部分时候，农民几乎远离市场，他们生产的粮食和其他产品大部分是用于自己消费，农民们往往只是为温饱而早出晚归。
在现代农业中，农民与市场的关系发生了变化，二者更为密切。在规模化的生产中，像高澜瑄一样的新型职业农民要敏锐地捕捉市场的变化，并以市场为导向，追求自身经济利益的最大化，从而带动现代农业生产经营方式的变革。
不仅如此，新型职业农民还在不断求变。
南京简诺种植专业合作社理事长张思洋就是个“不安分”的人。2013年他从城里回到浦口区永宁镇西葛社区老家，流转300亩地养龙虾，是村里第一个规模养龙虾的人，很快带动周边涌现出大量的小龙虾养殖户。在大家因养殖小龙虾增加了收入的同时，冰鱼等蛋白质饵料残留对虾塘也造成了污染。
张思洋开动起了脑筋，把目光投向了黑水虻，这是一种高品质的昆虫代蛋白质饵料来源。他自己埋头做实验，发现以黑水虻喂养的龙虾，生长周期缩短了，肉质更紧实了，每亩养殖成本还下降了。
但农业有季节局限性，小龙虾大量上市以后价格会下跌。他又开始谋划新动作，引进了小龙虾全自动加工流水线，建设小龙虾深加工基地，打造自己的小龙虾品牌，提高商品附加值；南京发展特色鱼产业，他又养起了刺少肉嫩的鲈鱼，做起鲈鱼预制菜……
这两年，张思洋的基地还转型成了浦口区中小学生课外研学基地，钓龙虾、刨花生，让孩子们在基地里度过快乐乡间时光。“我们把460亩土地全部用来做研学，其中核心的是130亩。每个周末吸引六七百人来参加，能带来四五万元的营业额。”
从农业一产、二产，再拓展到三产，张思洋在产业链的道路上步步前进，不疾不徐。近年来，南京农业领域的链式思维越来越凸显，南京市农业农村部门提供的数据显示，2021年、2022年优质稻米、多功能油菜、绿色蔬菜、现代茶等8个主导产业一二三产融合总产值分别同比增长29.6%、9.3%，新农人们不断打破边界，创造发展新机遇。“我并不害怕去尝试，”张思洋说，“我坚信那些能够打败行业头部的，一定是外行和跨界的。所以我们要不断地与时俱进，去拓宽发展的思路。”
心理之变
从古老行业的苦力到时代前台的主角
音乐一起，陈孜就和郭延浩、熊凯、苏婷凤等5位新农人走到舞台上。台下数百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他们从各个涉农区的田野而来，一起上台做说唱表演。陈孜悄悄鼓励自己：这就是我们农民自己的节日，自己就是主角！
这是9月21日第十九届中国南京农业嘉年华的现场。在中国农民丰收节来临之际，几位新农人的表演成为现场反响最热烈的节目之一。在这一天，南京的农民们是主角，不仅收获了政府和社会各界的关心与问候，还忙得不可开交：展销区的农民售卖五花八门的优质农产品，玻璃温室里的农民“泡”在了智慧农业展区看看有多“聪明”，博览中心的农民在现代农机展上找企业聊起了合作……
前几天，秋亚家庭农场主孔秋娣脱掉了干农活的衣服，换上一身蓝色的西装，走上南京市第二届“最美家庭农场”颁奖台领奖。这几年她先后被授予了全国巾帼建功标兵、南京市“三八”红旗手、南京市劳动模范、江苏省青年农场主等诸多头衔。“你看，以前你要说做农民，哪会想到自己可以走到今天这一步，这么体面。”
张思洋曾经当过公司职员、做过产品销售，开过驾校创过业，但他心中的自豪感从未像现在这样充盈。他的合作社带动了109户农民增收致富，让自己的乡亲父老真正受益，他也收获了大家的认可和感激，每一次不管走到哪儿他都会收到大家的主动问候，这让他真切地觉得——农业这条路，走对了。
这些上上下下的外界认可，让农民的自我认同不断生发、不断增强，既是从逃离乡村转变到拥抱乡村最重要的心理认同，也是促进乡村振兴的强大精神动力。
记者跟随高澜瑄走在她的基地时，她总会时不时拿出手机来拍照，刚开的路边的小花、无花果树上新挂的果子都能被她记录下来。她小时候习惯了钢筋水泥的世界，现在她对每一块土地、每一寸生长的喜爱，都映照在笑容里。“我很享受这里的一切，不管在外面经历了什么，只要踏上这片土地，我心里就很踏实。在乡村广袤无垠的天地里，我觉得灵魂都是自由的。”
从被亲戚朋友们质疑，到现在被大家羡慕，高澜瑄真切感受到了变化。但她不止步于此，“我想把乡村好好打造起来，做很多很有意思的事情，让乡村真正成为一个富裕、宜居的地方。”
在南京，无数的新型职业农民继承了数千年来传统农民吃苦耐劳的精神，也紧随时代的变化，用科技、知识、创新思维来武装自己。而每一年的中国农民丰收节，就像农民们的集体“生日”，用一场场仪式来庆祝每一次新生。
而张思洋也很期待，随着乡村振兴战略的不断深入推进，农业现代化水平越来越高，中国农民丰收节不仅是一场农民喜悦的节日，也会成为全民参与、全民狂欢的日子。想到自己的未来、农业的未来，他充满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