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云港花果山(花果山为云台山脉一段,旧统称云台山,以下引用皆按原表述)上曾有一棵形状奇特的古松蟠龙松,也称东海大松、东海松、万年松等,早在宋代就被称为“三代时物”,从宋代到清代屡有文人写诗讴歌,历史文献不时著录。令人惋惜的是,这棵树于1899年被焚毁。
□ 胡利民
这株蟠龙松原位于花果山三元宫西涧。最近,笔者根据文献记载到三元宫附近踏勘寻访,经三元宫监院能海法师及地方文史专家张义成等人指点,获知蟠龙松遗址在三元宫与索道站之间。
这一带旧称龙松岭,在索道下方还有1900年立的龙松岭茶圃碑。由于年代久远、植物生长以及地形变化等因素,原址已很难看到蟠龙松遗迹。
蟠龙松到底什么样子呢?古人诗歌和史籍里的描述以及插图,给我们留下它宝贵的身影。据清陶澍《蟠龙丈人歌》记述,这棵松树主干两米左右,分为两枝,向上小枝先蜿蜒下探,然后昂首回环曲折向上,调首顾盼主枝,眺望青空、四顾苍野;向下主枝遒劲峭拔,贴着山坡下探,如拜如舞,枝干回环盘旋,如龙盘绕,似欲探首饮西涧清流。整棵蟠龙松恰如游龙,惟妙惟肖,形状奇绝,令人叹为观止。清谢元淮《云台十一松记》开篇即谓:“天下之松莫奇于黄山,人所共知也,吾则谓莫奇于云台。云台之松奇矣,而最奇者凡十有一,又以西涧之龙松为极奇。龙松者,即宋徐仲车先生所谓东海大松也。当北宋时,已称为三代时物,则奇而寿矣!独钟云台之灵,为万松祖,夭矫盘互,气象万千,谓之为龙固宜。而顾氏、崔氏《云台山志》独阙焉。道光十有五年夏四月,两江总督、安化陶公巡历至此,爱其奇而寿也,呼为蟠龙丈人,作诗美之,笔补造化,曲折入神,足显其操坚金石、三命益恭之状矣。”
这棵蟠龙松到底生于何年,已不可解。北宋淮安诗人徐积(1028—1103年,字仲车)《东海大松》以“混沌以来凡几朝,清气浊气浑未消”,说明蟠龙松年代久远。徐积好友张耒(1054—1114年,字文潜)在致徐积的诗歌序言中说:“东海有大松,土人相传三代时物,其状伟异,诗不能尽,因读徐仲车五花柳枝之作,作此诗以激之。”这是目前所见较早推测蟠龙松年代的文献记载。“三代”为夏商周三个朝代合称,从公元前2070年到公元前256年。保守估计,蟠龙松在北宋已是千年之物,再到被毁之年1899年,树龄至少也在2000年左右。源于此,古人在写蟠龙松时多标注“三代时物也”,以强调其树龄。
这株蟠龙松因为年代久远、造型奇特,在明代全国植物界就占据“头牌”地位。明万历十一年(1583年)南京季名台刊行的全国地图《九州分野舆图古今人物事迹》标注“东海大松在大海中,相传三代时物,形状奇异”。这是蟠龙松唯一一次出现在全国性地图上,足以说明蟠龙松当时在全国的知名度,其基本属于“国家级古松”,也是当之无愧的“万松祖”。由此可见,谢元淮在《云台十一松记》认为云台山松树奇于黄山、云台山松树又以龙松为极奇,并非虚言。
蟠龙松得名于清道光年间。在那以前,蟠龙松叫东海大松、东海松或万年松。宋代徐积、张耒、汪莘及明代《九州分野舆图古今人物事迹》等皆称为东海大松。明代万历年间唐伯元《游青峰记》、张朝瑞《东海云台山三元庙碑记》则谓云台山清风顶多巨石,产万年松,经霜愈秀,也指蟠龙松。清乾隆年间《云台山志》、道光年间《云台新志》都沿其说。清乾隆年间孙斯位《云台山赋》言:“我有万古宅,近在蓬莱峰。昨于三代时,来种东海松。朝骑白龙过青天,暮见沧海变桑田。”其中东海松还指蟠龙松,同时说明云台山地区沧海桑田变迁情况。直到道光年间陶澍作《蟠龙丈人歌》,称呼其为“蟠龙丈人”后,东海大松才逐渐被称为蟠龙松。
历代典籍记载东海大松在海中又是怎么回事?明代《隆庆海州志》言:“东海大松,在大海中。三代时物,秀异奇古。”《九州分野舆图古今人物事迹》直接将东海大松画在波涛滚滚的大海里。原来,云台山地区直到康熙四十年之前确在海中,海岸线在今天孔望山沿线,孔望山与云台山中间为海峡,直到康熙四十年之后海水东退,始与陆地连成一片。《康熙海州志》还称“云台山,在大海中,周围一百里”。明代唐伯元《游青峰记》谓其万历乙酉年(1585年)十月坐船前往云台山,“比航海,风急,海仅七里许,自辰至午,乃得渡过”。《嘉庆海州直隶州志·海防三》载:“康熙四十年后,海涨沙淤,渡口渐塞,至五十年忽成陆地,直抵山下矣。”
蟠龙松因形状奇特,还吸引了画家创作。比如《云台新志》绘图者黄冈人王镛,时为清代两淮即补盐运司知事。
又如当代摄影家沭阳人吴印咸,1923年秋到云台山一带拍摄《延福观》《早潮》等风光古迹文物照片共33幅,作为其父吴铁秋《苍梧片影》插图。由于蟠龙松早被焚毁而无法拍照,吴印咸根据地方志原图大意绘成《蟠龙丈人松遗影》,再现蟠龙松苍老奇绝风貌,在蟠龙松身侧还画上陶澍的“蟠龙丈人”碑。
蟠龙松也是颇有影响的“文学之树”。从目前可见文献资料看,自北宋徐积作《东海大松》到民国年间,不乏文人墨客以蟠龙松为对象创作诗文,尤其是陶澍作《蟠龙丈人歌》,引得海内数十位文人墨客应和,将蟠龙松从文学层面推向极致。清道光十二年四月二十六日,陶澍作394字长诗《蟠龙丈人歌》,细笔描绘蟠龙松奇古姿态,并称其行天下山水窟中未有如此松之夭矫离奇、变化不可思议者,惊喜之下呼为“蟠龙丈人”,谓“郁洲之山滨海东,有松郁律蟠其中。蟠天蟠地蟠不已,势若老龙拔崖起……”诗成后,张井、陈文述、齐彦槐、许乔林、汪建德、许志韩、谢元淮等人纷纷以长诗应和,成为当时文坛一大盛事。陶澍在蟠龙松旁边立“蟠龙丈人”碑。
明末清初著名书法家、郑板桥的老师、盐城人宋曹(1620—1701)也写过384字长诗《东海大松诗》,1698年创作的行书《东海大松诗》册页,于2011年参加嘉德秋拍。宋曹还以《东海大松诗》部分语句写过行书扇面。
1923年秋,吴印咸为《苍梧片影》所画蟠龙松中,明确标识陶澍“蟠龙丈人”碑。许绍蘧《连云一瞥》记载,1934年蟠龙松遗址惟存陶澍“蟠龙丈人”碑。文保志愿者封其灿编著《连云港金石图鉴》载,陶澍《蟠龙丈人歌》诗碑目前分别藏于连云港市博物馆和吴承恩纪念馆。
当时与陶澍诗碑一起的,还有谢元淮《蟠龙丈人歌》诗碑,后被当地山民搬回家做门槛石,2006年被封其灿偶然发现,至今它还在山民家中。
陶澍等人的褒扬让蟠龙松获得更大名气,谁知也给蟠龙松招来灭顶之灾。据彭云《海州乡谭》之《大松的厄运》记述,有些香客认为蟠龙松有神气,就到树前烧香,还有的香客将香烛点燃塞进树洞,还有人攀折松枝,当时僧人还将香炉搬到蟠龙松前,无形中助长香客粗愚之举。面对这种情况,当时有识之士提出要保护蟠龙松。清末,沭阳人王建陵专门为蟠龙松撰写《募修龙松垣墙启》,呼吁社会各界关心和保护蟠龙松,募集资金修建护墙,但因人微言轻而未能落实。光绪二十五年(1899年)正月,历经沧桑的东海大松终因宝应香客华天保等将香烛放进松枯孔而焚毁。蟠龙松被焚毁后,在当时引起众多人士扼腕叹息。实业家张謇作长诗《吊蟠龙丈人歌》,对蟠龙松不幸被焚深为惋惜,诗曰:“当时阻绝出世外,好事忽来陶大夫。尊以丈人肃再拜,刳云刻石大字书。盛名四海日月翥,奔走瞻敬来群愚。山亦一旦上平陆,拱卫屏却蛟鼍鱼。狎而求者不可诘,焚香乃荐青石炉。犹嫌不足尽亲爱,投其空腹燔其肤。庸奴俗物亦叵耐,丈人况是天之徒。”对粗愚害松香客的批评力透纸背。
行笔至此,笔者但愿天下古松皆能常青,愿人人以爱己之心爱惜古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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