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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03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新华日报

父亲的国庆节

日期:09-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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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2版:文艺周刊·新潮       上一篇    下一篇

太阳,如同勤巧的母亲,牵挽盛夏的缕缕金丝,穿针引线,为十字汊港的田野织就金灿灿的地毯,生长沉甸甸的希望。于是,1984年的稻场铺天盖地而来。

一年四季几张嘴,剐麦割稻三层皮。收稻时节,于庄户人家来说,就是两个字:大忙。

母亲与邻居伴工,连夜排队等着“小老虎”,将大田里三亩多的稻谷脱粒晾晒了。晒场边还有几分地,母亲已经割好,堆在田角。几分地的稻谷,上“小老虎”不划算,费神费事不谈,打的稻子还不够机油钱,母亲是绝对舍不得的。她说,等父亲国庆节从供销社放假回来,一起掼稻把子。

以前大集体的时候,母亲一个人赚工分,年头忙到年尾。那时,母亲经常让我去顺子家借米。母亲总要照应道,借米不借升,把升子带去,要数清楚几升啊,是平升还是尖升,不能占人家的便宜,吃白大饭。

我便挎一空淘淘,升子在里面滚荡,怯生生去。顺子母亲拿过升子,装得尖尖的,再将升子上面的小圆锥抹去,变成平升,倒进淘淘,最后一升米是尖尖的,不抹平,也不倒,直接插在淘淘的米堆上。这是庄户人家的礼数,以此表示满心满意借给你家,也有米升常满和早日翻身的祝福寓意。

分田到户之后,借米的几乎没有了。庄户人家头一件事,就是买大缸,买积窝,堂屋里稻积子堆得高高的。劳力多田亩多的人家,稻积子一层层堆到二梁。过年的时候,贴上四角方方的大红字,上面一个字“丰”,或者四个字“五谷丰登”。那叫一个扬眉吐气!

那时,庄户人家娶妻嫁女,访亲的一大群,都要看看这户人家屋里的稻积子有多高,屋梁上搁的木料有几棵,猪圈里壮猪有几头。而这一切,都源于田头的好收成。

清晨,母亲拿出糯米粉,摊做两锅糍粑,四周多箍几圈油,烤得金黄,外焦里嫩,这是父亲最爱的黏食。除了逢年过节或者亲戚上门,母亲是很少舍得如此奢侈一番的。毕竟,掼稻把子是个体力活儿。

我与父亲吃饱喝足,揉着肚子上了田头。父亲让我在稻谷堆子前铺上几块大薄膜,照应我要将缝隙处重叠起来,不能漏了稻谷。他到晒场上寻得一只碌碡,慢慢地滚过来。抬头望去,父亲弯腰如弓,双手抠进石槽,下巴几乎磕到碌碡,用尽了力气。碌碡碾压之处,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履带般的印痕。我甚至奇思怪想,穿着掉色的旧军装的父亲,莫非是开着碌碡的坦克大兵?过了晒场上坡,父亲直起身来,用脚一蹬,大喊一声,前进!父亲瞬间变成将军,指挥他的“坦克”骨碌碌顺坡而下。

父亲将腕上的手表摘下,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东西,一并置放在田埂上。我偷偷瞄去,是只小收音机,鲜红的塑料外壳在青黄的稻草衬映下,特别地显眼。父亲将三五捆稻把子一起解开,分成小把子,用连夹子将稻把子夹住(连夹子是一种掼稻把子的劳动工具,一段小麻绳,两头各拴一个小木柄),高高举到头顶,用劲往碌碡上掼去,稻谷像藏在把子里的金珠子,呼啦啦在空中散开,在阳光下飞出优美的弧线。我仿佛看见家里的稻积子一层层往上圈,顶到二梁,我写的“五谷丰登”特别闪亮。

太阳升在半空,阳光直剌剌打在我们身上,父亲脱去旧军装,穿着白背心忙碌着。父亲的脸庞上挂着汗水,头发里满是稻屑,碌碡前的稻堆越来越高。母亲也赶过来帮忙。

我们仨坐在田埂上。父亲点着一支香烟,拿起手表看了看,说:“哎呀,快十点了。”随即拿起收音机。

母亲问:“这是什么?”

“收音机。”父亲边鼓弄边答道。

“哪儿的?”

“借的。”

“干什么?”

“听转播。”收音机已经调出一点音响,夹着滋滋的杂音。

“转播?播稻,还是播麦?”母亲笑问道。

“播国庆阅兵!”父亲一字一句答道。

收音机里传来阅兵的盛况,传来解说员的声音。时隔多年,我早已忘记了解说的内容,但父母亲托着下巴,坐在秋天的田埂上,坐在丰收的稻谷堆前,静静收听阅兵转播的画面,却依然清晰。多少次,我从网上将1984年国庆阅兵的视频找出来,试图链接到那个画面里,想象着父母观看的神情……

依稀之中,我仿佛听见母亲对父亲说:“你也走个正步呗。”

依稀之中,我仿佛看见父亲穿上旧军装,系好风纪扣,整理平整,将散乱的头发往后梳平,挺直腰杆,大声说道:“立正,稍息,立正,正步走,敬礼!”

依稀之中,父亲和着收音机里的铿锵之声,以一个老兵的身份,一个人的仪仗队,一个人的进行曲,走在田埂上,走在阳光下,走在1984年的国庆节,接受母亲的检阅……

但是,我反复搜寻少年记忆,好像他们并没有这样做。他们只是静静地坐,静静地听,静静地聊着父亲当兵时的事儿。阳光正好,微风不燥。多少年来,他们将曾经的过往岁月悄悄捆扎起来,深深地堆藏在心底,此刻一下子铺展开来,便如同这阵阵稻香,弥漫在心头,温暖了时光。

后来,父母亲起身劳作。他们不敢耽误农活儿,家里的大缸满满地装载着他们的期望呢。他们一边听着阅兵转播,一边用瘦削而坚毅的身体,将稻把子举向天空,举向太阳,举向大地。

那时,我们都以为父亲还很年轻,生活的种种美好会像稻积子那样越积越高。然而,仅仅10年之后,在我家境况刚刚好转的时候,父亲却因病走了。1984年的国庆节,父亲的身影是我心中永恒的雕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