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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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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新华日报

圩水汤汤

日期:09-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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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1版:文艺周刊·新潮       上一篇    下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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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江曲折而东,一泻千里。江水奔流,流经圩上,江面宽阔,水流平缓。在这里,长江就像襟怀宽阔的汉子,收起汹涌澎湃的年轻气势,成熟而稳重。

江宽宽不过鸟的翅膀,雨燕看惯圩上无尽的滩涂常景。这天,它看到一条船,一条从未见过的大船。大船缓缓驶近,船头高高翘起,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桅杆在更高处挺拔。众人簇拥下,一人站在船头,手持一柄长筒凑到左眼前,左右转身,探视江面。雨燕不识大清龙纹图案,更不知站在船头的中堂大人将是改写圩上历史的人。

曾国藩的一次眷顾,给十二圩带来天翻地覆的变化。此后不久,圩上修码头,建盐仓,设衙门。“舳舻十里泊江干,荟萃人文气不凡。湘鄂皖西人辐辏,仕农工贾业昌繁。”从1873年设立淮盐总栈起,十二圩前后兴盛六十年,留下无数关于盐都的佳话。

如今,在紧邻圩上的市镇,解放西路南侧,一座博物馆巍然而立,珍藏着这片土地上的三千年变迁。汉风浩荡,魏晋风雅,明清遗迹,从远古到近代,一一细数小城仪征的辉煌。屈指可数的展区,竟为十二圩特设一个,足见盐都岁月在本地人心中的地位。空间浓缩在斗室,时间定格在某刻,盐船骈列,桅杆兀立,码头上石阶层层叠叠,盐工折腰负包,勉力前行。

那一方砝部石砣闲置在十二圩展区,成为一段历史的物证。砝部石砣下部是长方体,上面是覆斗形,中有牛鼻状穿孔,为穿绳索用,两个侧面阴刻“砝部”“较准”。它是用于校准的衡器,它的许多同类命运多舛,或被毁而成为基石,或被改制为水槽等各种实用器物。而它,作为一个农夫家的猪圈基石完整保留才得以全身。

一方石制砝码,成为穿越时空的物证:周围是形形色色人物,一条长辫盘头,黄白色无袖短衫,他们是身强力壮的盐工。衙役油光大辫子拖在身后,手拿账簿,一袋袋的盐,正在称重、上船。一艘艘载盐的船只正在升起船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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圩水汤汤,一时多少豪杰。

与圩上一江之隔,南京市栖霞区有一所中学名为栖霞中学,学校内有园,名为耕读园。“耕读”之“耕”,耕田,事稼穑,丰五谷,养家糊口,以立性命;“读”,读书,识文断字,达礼义,修身养性,以立高德。几千年来的耕读文化,传到黄质夫,不再是修身立命的小情怀,而是救国救民的大抱负。栖霞中学耕读园的“耕读”出处,是校长黄质夫当年为栖霞乡师(江苏省立南京栖霞乡村师范学校,即今栖霞中学)题写的对联:“耕读一堂,得天下英才而教;弦歌四野,树乡村文化之基”,是勉励栖霞学子,也展示他本人的心胸和抱负。

黄质夫,1896年出生在江苏仪征十二圩一户贫困人家,怀抱“救百万村庄的穷,化万万农民的愚,争整个民族的脸”的理想,践行耕读,以身作则,扩园建舍,延揽人才,使栖霞乡师风生水起,声誉四扬。

他投身于乡村师范教育事业,二十年先后创办和主持了江苏省立高邮界首乡村师范学校、浙江省立湘湖乡村师范学校、江苏省立南京栖霞乡村师范学校和贵州榕江国立贵州乡村师范学校。他建立独特的乡村师范教育体系,形成系统的实践创新模式,为那个时代提出的“乡村学校化、学校乡村化”的主张,至今依旧有参考价值,他的“生活教育”理念仍散发出不朽光芒。

黄质夫墓坐落于栖霞山东麓,曾经“朝斯夕斯,寝斯食斯”,去世后长眠于斯。从墓地可以远眺对岸,对岸是十二圩。为梦想奔走的人安眠于奋斗之地,返乡,变为永恒地凝望故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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圩水汤汤,芦苇苍苍。早春三月,滩涂上旧年的芦苇一簇簇随风招摇,在苍苍芦苇的圩滩散落着一丛丛青绿、一缕缕清芳,那是如约而至的圩水馈赠。

依水而居,圩上人家像这里的鸟、这里的草木一样安然接受这份厚重的馈赠,他们的餐桌上一道道独特风味都自带圩上标签,芦笋、蒌蒿、洲芹、马兰头、鲢鱼薹、野茭白、地藕、紫菌……圩上有八样,样样有传说。

在圩滩一带采野菜的都是本地农家妇女,年龄大多已五六十岁,她们是最能吃苦的一辈人。野菜散布在江边岸堤、芦柴滩、河坎,有的需要穿上渔民打鱼用的皮衩下水,在水里泡上几个小时去找。在圩上,能够找寻野茭白的女人寥寥无几,阿凤是少有的几人中的一个。

“要下水的,水很深的,都要到胸口了,水越深的地方野茭白越好。”她的话语里透露出圩上人家的吃苦耐劳。春日的圩水依然清寒刺骨,穿着笨重的皮裤站在水中,她的脸是褐色的,但是充满笑意,拿着刚采摘的一根长长野茭白,在水中清洗然后一层层剥开,剥到能吃的根部那一点点。为了这么一点点美味,阿凤常常要在水里站很长时间,手浸在水里。采摘妇女的手,在整个野菜上市的季节都被江水浸泡,被淤泥沾污,掌面灰白,手背暗青。圩上野味给她的家多一份收入,我听街道饭店的老板说过,阿凤常年给他的店送野菜,一个采摘季节的收入很可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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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风吹拂,层浪涌动,像一页页书随风翻。江上,汽笛声声,穿梭江面的船只正在编织新时代故事。码头上,塔吊林立,货轮已经泊岸,集装箱装卸正在进行。圩上江滩地势开阔高爽,对江有沙洲为屏障,夹江之中江面宽广,水流平缓,十多里范围内均有锚位,可同时停泊大批大吨位船只,是理想的优良水运码头。船舶制造和货物运输,是码头文明的鲜明写照。

小镇不远处,一条新修的沿江柏油公路间隔开江水和滩涂。当护堤重任交给现代堤防,失去江水的浸润,滩涂似乎成了无可言说的惆怅。面对大片荒芜的滩涂,人们开始思考,怎样做才能保证发展与保护并行不悖。

夕阳拉长了小镇建筑的身影,新旧混杂的建筑保留着小镇各个时代的印记。引人驻足的是小镇小城一角,一艘小木船侧卧路边,船沿蹲着几只大嘴黑羽鸬鹚,一只水盆里若干小白鱼在游动,旁边有两摊堆叠整齐的锦鲤和鲫鱼。两个穿皮裤的男人在摊位上和几位买家讨价还价,他们的身后是江,川流不息的长江。

曾经,一艘小船晃荡江上,几只鸬鹚入水,渔翁披蓑戴笠烟雨中,是圩上渔家的习以为常。而今,生活不用那么辛苦,甚至可以说是优渥,但是他们仍然扛着渔船,养着鸬鹚。圩上晚风,润湿、柔顺,带着一丛甜腥。不远处,一串红灯笼悬挂在酒楼房檐下,摇曳的灯火映照着黛瓦白墙,晚风吹拂,灯笼摇晃,牵引出一串火红色期望。

圩水汤汤,和缓平稳,一直向前,生生不息、世世代代,那是让人心有着落的流淌,承载了一代代人的幸福和梦想。圩水汤汤,是谁在夜色来临前发“逝者如斯”的轻叹,又是谁在把春天里的歌谣吟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