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10-04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新华日报

搭建“希望之桥”,托举轻生者的明天

日期:09-11
字号:大中小
版面:第5版:深读       上一篇    下一篇

□ 本报记者 蒋明睿 实习生 赵晶

今年9月10日是第21个“世界预防自杀日”。这一天距离陈思给自己定下的“退休日”,还有9天。

2003年9月19日,陈思在南京长江大桥偶然救下一名想要轻生的女子。往后20年,他骑着电瓶车在桥面巡逻,共救下463名轻生者。

好事做了20年,他自嘲“自己老了”,已经使不出太大力气把轻生者“拉”回来,只能选择在这个节点“退休”,“希望有更多的‘陈思’出现”。

20年坚持,“拉”回大桥轻生者

桥下江水滚滚,桥上车水马龙。南京长江大桥是著名地标建筑,也是自杀高发地之一。

1990年,宿迁小伙陈思来到六合区大厂街道打工。闲来无事,花20元在图书馆的旧书摊上买了清仓处理的重达200斤的“心理分析之父”弗洛伊德的书。没想到,这些印刷模糊甚至有多处缺页的书,成为他日后人生重大转向的“伏笔”。

指针拨到2003年,已经在南京安家落户的陈思在电视上看到一名宿迁女孩自杀的新闻。这个女孩大学刚刚毕业,因感情受挫、找工作不顺,从南京长江大桥上跳了下去。“当时我久久不能平静,为我的这个老乡感到万分惋惜。”

2003年9月10日,电视上再次播出有关预防自杀的内容,同时还有一行小字写着“今天是第一个世界预防自杀日”,陈思内心涌出一种必须做些什么的责任感。“利用周末去大桥救下自杀的人”这个想法一出口,陈思的爱人笑得前仰后合,“你这个三分钟热度的人,我看你能坚持几天。”就在妻子以为他是说大话时,陈思出发了。没想到这一坚持,就是20年。

大桥全长4.7公里,一趟来回是9.4公里,陈思每日骑车巡逻9次,总里程84.6公里。按每周两天,全年50个星期计算,这20年他的巡逻总里程约达169200公里,相当于绕地球4圈。

每次救人,他都要使出全身力气。扎着马步,双手死死从背后箍住对方的腰,拽着对方一起从栏杆摔到地面上,胳膊腿磕伤是常有的事。把轻生者从生死线上“拉”回来并不是救人工作的结束,开导他们、帮助其回归正常生活才是更为棘手的部分。

“2010年之前,多数轻生者是因为情感纠纷;2010年之后,很多人则是因为抑郁症。”陈思说。

被陈思“拉”回来的轻生者对他有着“生死之交”般的信任,被开导后常常不愿离开。考虑到不能影响家人生活,2006年陈思拿出积蓄租了一间民房,取名“心灵驿站”,为轻生者提供暂时停歇的居所。

6点吃早饭,6点半步行5公里,8点读书,9点写毛笔字……在“心灵驿站”的墙上挂着一个时间表,从6点到21点,每小时都被安排得满满当当。运动、读书、写日记……陈思用自己多年积累的朴素经验,鼓励轻生者看到自己的优点,帮助他们回归日常生活。

每次送轻生者回家,陈思都会备好4个菜。“以后也不必再保持联系,你我互不亏欠,等你有能力的时候,看到身边有需要帮助的人你就多帮一把,就相当于回报我了。”

一次,陈思送轻生者回老家郑州,在小饭馆吃饭时,老板问他“你是不是叫陈思”。原来,有曾经被陈思救过的人路过看到他,悄悄买了单,还准备了两大包土特产请饭店老板转交,同时附上留言“我过得很好,不必惦念”。“虽然没见到面,也不确定到底是谁,但当时我的心里可激动了!”陈思兴奋地对记者说。

接力守护,更多的人成为劝生者

为了救人,搭进去不少钱、没时间陪家人、遭受白眼和不理解、吸收太多轻生者的负面故事,陈思烟不离手,也常常靠喝酒来麻痹自己。“后悔过,但想开了。”当他意识到,这些人生经历和独特的故事,是花多少钱都买不到的;当他看到,他的努力让很多人的人生得以延续甚至好转,让很多家庭维持完整,内心一闪而过的悔意也立刻烟消云散。

“退休”后,有谁来接你的班呢?面对这个问题,他摆了摆手,几乎脱口而出,“我不能害别人,不能强迫任何人坚持做这个事。”因为这条路很难,要付出的太多。尽管如此,越来越多的志愿者受他影响,加入“劝生者”的队伍。

2005年,刚工作不久的李军看到陈思在长江大桥救人的报道,在大桥的公交车站蹲点等到了陈思。陈思平日经常用手写日记的形式记录下自己在大桥上的见闻,在互联网博客刚刚兴起的年代,李军决定为陈思注册一个博客账号,将手写日记誊录到博客中,让大桥上的故事被更多的人看到。

在李军看来,陈思非常善于观察别人的神态。在桥面巡逻时,通过观察别人的表情、神态、动作,陈思会作出初步判断,并主动上前和一些“看起来不对劲”的人交谈。面对一些情绪激动的人,陈思尽力安抚他们的情绪,把他们带到大桥下的公园或饭店,进行深度交流。“有时这些人只是非常需要有人听他们说话,陈思大哥的倾听对他们非常有帮助。”

因为工作繁忙,李军只做了3年的志愿者,但那段时间他见证了“心灵驿站”的建立,亲眼看到陈思在救人这件事上的投入,他自己的人生观也得到重塑,这种“为他人”的善意仍在影响他。

“2019年夏天,我自己也遇到人生的坎。”志愿者于谦谦告诉记者,家庭问题、创业初期的负债……好像每天都面对“做不完的难题”。在最“过不去”的日子里,她认识了陈思。帮助别人,完全符合她对人生价值的期待。和陈思一起做公益的日子里,她也学会设身处地去了解别人的内心,学会倾听别人的故事。这对她来说,也是一种“治愈”。

“心灵驿站”经常会有新面孔加入,陈思不需要说,大家都“心知肚明”。“我们不会主动问,每个新加入的人,我们都把他当朋友和家人来看待,不特殊对待,不会去揭他们的伤疤。”于谦谦说,从需要别人守在他们身边,再到逐渐帮忙做些杂事,最后甚至反过来帮助别人,这些曾经“过不去”的人,在帮助别人“跨过去”时也得到救赎,有一对失独老人甚至成为“心灵驿站”最常出现的志愿者。

陈思偶尔会叫志愿者们一起聚餐,于谦谦说,大家一起聊聊生活中遇到的难题,互相开导抚慰,就像个充电的过程,觉得那些困难也“没什么大不了”。在他们建立的百人微信群里,大家都齐心协力地把“劝生”这件事坚持下去。“平时谁有空了就会去驿站帮忙。特别是在天气不好的日子里,我们担心自杀的人会变多,也会格外挂念着桥上的志愿工作。”

救人救心,共同编织生命之网

在守护大桥整整20年后,陈思体力和精力不如从前。“我没了力气,可只要嘴还能说,这个事就还可以继续。”这些年,他通过走出去交流,在驿站迎接各地志愿者团队,成为“珍爱生命、预防自杀”的宣传大使。

陈思从来就不是孤身一人,他的同行者还包括来自各界的社会力量,他们共同编织守护生命的“网”。南京脑科医院心理危机干预热线24小时待命,时刻准备着将电话那头的人从生命边缘“拉”回来。今年前8个月,该热线接到5600多个求助电话,与自杀相关的超过150个。

南京脑科医院心理危机干预中心副主任医师马辉介绍,自杀是非常复杂的问题,遗传、人格特质、药物等诸多因素都会导致自杀倾向出现。“自杀的情况有很多种,比如理智型轻生者往往是有预谋的,还有情绪冲动型自杀、社会事件引起的应激性自杀以及精神疾病引起的自杀。在抑郁症患者中,约15%的人会有自杀倾向。”

“任何一个人不到万不得已时不会走到这一步,且即便是做出了自杀的决定,也依然会有求生的希望,并释放求助信号。”马辉说,这意味着无论是专业的医护人员还是身边的普通人,如果能够发现这些信号,就能够及时提供帮助。

“信号”的识别并非一件易事,判断一个人自杀的风险有多高,并及时提供有效帮助,需要经过系统培训和训练。

在千钧一发的危急时刻,马辉还是强调要“先救人再救心”。他坦言,危机心理干预热线只能救助主动求助的人,而在热线以外,各方力量正在用良性互动织就一张更安全可靠的“生命之网”,在关键时刻救助轻生者。2013年,南京市公安局水上分局设立“南京长江大桥屯兵点”,24小时处置突发应急情况,10年来成功劝阻200余人轻生。为了更好地和轻生者沟通,南京水警还数次坐进脑科医院的课堂,学习如何“救心”。

马辉建议,专业机构和社会组织应各展所长,联动更加紧密。“现在一些社会组织用AI技术在网上主动识别高风险人群,让我们能尽早介入。我们也正在和公安开展更多合作,在关键时刻做到同时在线,更及时、更准确地为轻生者提供帮助,挽救更多的生命。”

在采访最后,于谦谦告诉记者,她正在自修心理学,“能多救一个是一个”。马辉期待,更多的人正视自杀问题,接受专业培训,让悲剧少一点、再少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