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欣慰,1977年的冬天,我终于迈进了关闭十一年的考场,尽管它是那样简陋,尽管自己也已而立之年;
我欣慰,整整四年的光阴,没有浪费一分一秒,扎扎实实地打下了专业的基础,成为了一名合格的大学毕业生;
我欣慰,毕业后义无反顾地选择了学校,选择了三尺讲台,将自己的理想与追求投入到教育事业当中。
一位名人曾经说过这样一句话:“人的一生,最不容易的是,坚持做好一件事。”我欣慰,我做到了!
将近三十个春秋,和学生们朝夕相处;将近上万个日子,和弟子们教学相长。是他们书写了我人生的足迹,是他们绘饰了我生命的色彩。
——那是在欢送我退休的大会上,学生们希望我能为他们“赠言”或“寄语”。未加思索,我便脱口而出:“一个人最大的幸福,就是他所选择的职业与他终生追求的事业相一致。”这是我的感悟,更是我的欣慰。
那天,孩子们为我写下了数百张留言。其中最让我心动的是:“今后也要做一名像您这样的老师。”那天,女同学们给我披上了一条由她们亲手编织的围巾,虽说针脚参差不齐,有松有紧,有歪有斜,但我的眼泪夺眶而出……
——那是一堂很平常的课,我早已忘记了。但是一位已经毕业了的学生在微博网站上写下了这样一篇文章:“那天雨很大,我们所有的同学都迟到了。推开教室的门,发现陈老师已经站在讲台上等候我们了。她的头发在滴水,她的衣服也在滴水,我们全都噤默了,低着头走向自己的座位……”
不知从何时起,学生们不再叫我“老师”,而是改称“陈奶奶”了。“我有这么老么?”我不解地询问他们。“因为,因为……”他们笑着跑掉了,我只隐隐约约地听到了几个字:“是因为你比妈妈还要……”
——那是在南京图书馆举办的周日讲座上,讲台边、走道上全都挤满了人,上至白发苍苍的老人,下至戴着红领巾的顽童。我一笔一画地讲解着汉字的发展历史,一字一句地解读着语音的变化关系。下边齐刷刷地打开了笔记本,又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了我在黑板上写下的每一个字。
结束后,一名小学生拉住了我:“老师,谢谢你,以后我再也不会把‘破绽’读成‘破定’了。”一位老者颤巍巍地迈上讲台:“感谢你,我总算明白了同为苏南人,为什么南京话跟吴方言有着这么大的差别。”一个来自苏州的打工仔嗫嚅了许久,终于向我吐出了他的心声:“当教师,是我的梦想……”
——那是在江苏电视台的演播室里,我为《万家灯火》栏目录制完了15集的《战火中的中国文人》。为的是让今天的人们不要忘记在抗日战争中的知识分子群体,虽然他们不像前线将士那样轰轰烈烈,但是为了保护中华民族的文化血脉,他们同样留下了非常宝贵的精神财富,谱写出了中国知识分子最为辉煌的一段史诗。
一天,在学校食堂里,一位中年女教师迎面拦住了我:“你是陈老师吧?可算找到你了……”见我一脸茫然,她立即解释道:“我天天在这里守候,就是为了遵照父母的嘱托,来当面感谢你的。他们当年都是浙江大学的学生,你在《万家灯火》中讲竺可桢校长的故事,引起了他们深深的思念与回忆。”我不禁诚惶诚恐起来,论年龄,二位老人都应该在80岁以上了,他们也都经历了那场战争,经历了那场考验。
……
这,就是一名教师的收获;这,就是一名教师的欣慰。我庆幸自己,这辈子终于做好了这一件事情。
(作者为陈白尘之女,南京师范大学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