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历书,但小时候从父亲口里听到的,多是皇历。“望,把那本皇历拿来,让我翻翻。”这是父亲在家有空时常说的话。我也常对父亲说:“爸,没有皇历,只有历书。”也许是我的坚持,也许是父亲多年翻看的确实都是“历书”,父亲终于口头把“皇历”换成了“历书”,“望,把那本历书拿来,让我翻翻。”可惜,我没有好好保存父亲用过的历书。父亲后来用专用的本子,记下了他一生中的一些事、一些人,一些我不太懂却想让父亲记下的日常酒席上的菜谱、菜名。
父亲走后,我沉浸在悲痛中,不敢去碰父亲的东西。后来,母亲送来了一个精致的盒子,说里面有父亲的公交卡、老年证,还有一些历书。历书?我神经质般心头一跳,喉咙哽咽,泪就流了下来。我接过母亲手里的盒子,却不敢打开,直到一年后,我心绪平静时,才打开了那些历书。
翻着,看着,我的泪又涌了上来。
父亲的日子,没有空白日历。父亲特别喜欢有一片隙地让他种点喜欢的东西。比如能叫得上名字的各种蔬菜:洋芋、蚕豆、花生、玉米、茄子、番茄、带豆、白菜、青菜、冬瓜、天萝、黄豆、豌豆、红豆、南瓜、雪里蕻……我们没有为父亲创造条件,父亲自己创造条件,去西岙村租了带地的房子。西岙村的房子,让父亲拥有了完全自由的独立而安静的空间;菜地,让父亲感受到了四季时序的变化与丰收的喜悦。我从父亲工工整整的字里行间感受到了这一点。
“望,去割把韭菜拔把葱来。”“望,摘几只番茄带两根天萝来。”“望,一起去地里摘碗蚕豆掏碗洋芋来。”这样的场景,常常是我们的周末生活。父亲在,我们都有个绿色安静的归处。
今天,我拿出了母亲送过来的盒子,打开。历书,一本一本,整整齐齐,叠着。我把这些历书按年份顺序排一排,虽只有16本,却有36年时间跨度,记录着父亲一段勤快劳动的快乐日子。
我不知道父亲为了我们的生活,是怎么一个月做出44.5个工的。我不知道,父亲居然有那么好的精神与体力,半个多月时间里,每天工作12小时,甚至18个小时,并且日夜倒班代工而不累垮。我不知道父亲怎么抽出时间帮邻居亲友做厨,到区委“烧饭”换工分,在煤油灯下记账核算生产队的分红。我不知道父亲整天奔波在宁波、江山、江西为农工商进水泥钢材玻璃。我不知道父亲在胡陈港水库工地出勤252天里,又是怎样把自家的自留地侍弄得瓜果蒲茄满饭桌……
也许在那些早晚来回工地过渡口的时光里,我才能找得到些许微薄的记忆,才能在父亲一生忙碌的身影里,体会得到父亲充满希望而精神富足的生活。
父亲的历书里,有丰富多彩的人生足迹留存,父亲无言地把这一盒历书留给了我。我,该怎样去读懂父亲这一盒无声的历书呢,父亲是否已经把他对我们兄弟姊妹的期望传递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