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中的这本《与瓦尔泽一起散步》读了几天了。这是一本秀气的小书,我舍不得看完,放在手边,不时打开看几页。
和瓦尔泽一样,我也是爱散步、爱在大自然山野间散步的人,对文中的种种感受特别能体会。能够经常散步,并且有好的乡野山涧可以散步,有合适的伙伴可以共同散步——这简直太完美了啊。
去散步,纯是为了风景吗?当然不。散步是可以治病的一剂良药。“出去走走”这件美丽的事属于每个人,但不是每个人都能体味到散步的魔力。能够爱上散步的人,是幸运的。
每过一段时间,我就要去郊外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并为自己找到各种理由:春天要去赏花,梅花季,樱花季,牡丹季,二月兰季,百花季!夏天得去山间避暑,与夜晚的萤火虫邂逅一下。秋天的每一天都应该行山,那绚烂的树的色彩,每一天都有新的变化。冬天,夜晚若下了雪,次日早晨我一定披荆斩棘奔去紫金山天文台,从那里俯瞰整座城市,好像从天际望向人间……
一如瓦尔泽所言,“安静而谦逊地走自己的路,是一个人能够指望的最可靠的幸福。”“我们回来时不是比出发时更富有吗?今天不是异常美妙吗?”
瓦尔泽,瑞士德语世界公认的文学大师,与卡夫卡、乔伊斯齐名。《与瓦尔泽一起散步》作者卡尔·泽利希是瑞士编辑、作家,也是瓦尔泽的朋友、监护人与遗嘱执行人。瓦尔泽住进疗养院后就此封笔,但卡尔·泽利希不愿意作家就此被埋没,他对瓦尔泽进行了长达二十年的“散步式采访”,每一次散步都要走几十公里,不论风霜雨雪!他将那些闪着光的思想流金一一采撷,记录下来。这本日记体的散步书,记录了一个纯粹赤诚的作家与诗人灵魂深处的思想花火,以及两个敏感细腻的人如何在散步中抵御了人生的落寞与荒芜。
卡尔和瓦尔泽,在二十年的时间里,定期见面、一起散步,每次行走漫长的几个小时到十几个小时不等,瑞士的风光在书中显山露水。两人每次散步的路线,有山谷、草地、山峰、大湖、湿地、村庄、教堂、酒馆、旅社、深山中的村人家舍,有马路,有野道。在大雨中两人行走如常。他们披着被打湿的沉甸甸的大衣坐进酒吧,喝一杯杜松子酒暖身。有时他们会坐着火车到某一站下车,从那一站往回走。他们一边走,一边谈文学与过往,瓦尔泽的文学评论语言尤其生动,妙语连珠,思想火花闪个不停。
“只要瑞士文学还沉迷于乡土事物,它就不可能进步。它必须是世界性的,必须向世界敞开,而抛弃其狭隘的、贴着土地匍匐而行的小农倾向。”瓦尔泽在散步时说。
最后一次散步,离别时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您看到博登湖那天堂般的色彩了吗?”
卡尔·泽利希对瓦尔泽二十来年不间断的定期访问与陪伴,给了在疗养院里遁世养病的作家以生活的乐趣与希望。“今天走什么线路?”瓦尔泽的精神状况不论如何,都会在他们约好的这一天打起精神,问出这兴致勃勃的一句。1956年,阿尔卑斯山下大雪了,午饭后,诗人穿上保暖的衣服,独自出门散步。这位孤独的漫步者深吸了一口冬日清冽的空气,想翻过一个小山丘,这时突发动脉硬化,仰面倒下,躺在了雪坡上。
“我去散步啦。”这是他对世界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喜欢冬天,喜欢雪花轻盈欢快的舞蹈……像孩子一样渴望一个安静、纯净而充满爱的世界。”卡尔·泽利希这样描述他。
书包里揣着这本小书,我走进紫金山中。高大的悬铃木成排伫立,灵谷寺的古柏延绵进山林深处。风吹过,山林回应以哗啦啦的吟诵声。溪流因为雨季到来而奔涌出山石,发出耀眼白光。“自然不需要使自己变得有价值,它本身就是有价值的。”我仿佛听见了诗人的低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