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地铁,遭遇风狂雨骤。地铁口挤满了避雨的人,空气又湿又闷。生活在都市,人人都有各自运行的轨迹,此刻因为大雨的拦阻,不得不停下匆匆的脚步,每个人脸上都写满焦躁。
今天是我去为学生上的第一节课,我没带雨伞,也被这场大雨硬生生阻在地铁口。其实这样的狂风骤雨,即使带伞也无济于事。我不想第一天上课便让全班学生翘首等我,内心既焦急又无奈。
好在这阵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不一会,雨小了,风斜雨细,淅淅沥沥的。连日来的暴雨,地铁口及小巷里到处尽是积水,我不愿再等下去,脱下皮鞋,剥掉袜子,挽起裤脚,赤足踏着积水走进雨中,身后留下一片惊诧的目光。因为这场雨,让我有了光着脚走进城市巷道的理由。
我出身农家,从小有赤足的习惯。即便生活在都市,只要一进家门,第一件事必定是光脚。赤足踏在光洁的地板上,有着一种无忧无虑无拘无束自由自在的快乐。
此刻,我赤足走进雨中。都市的路太硬,双脚踩到的不是泥土,而是人工合成的水泥。我想起在乡下的时候,经常要光着脚下田。乡下的泥土是温润柔软的,一脚踏下,可以踩出一个脚印。以前家乡种水稻的时候,长辈在水田里为禾苗薅草,人与泥混为一体。正是这温润柔软的泥土,使得尘世草木繁茂,五谷丰登,养育了亿万生灵。
躬身农事,是一件非常辛苦的事。长辈们都希望孩子们能够通过读书洗脚上田,但他们不会想到,一旦上田,想要重新踏入泥土,亦非易事。
我们这一代人,都是在泥土中打滚成长的。直到现在,我还有五年级光脚去上学的记忆。农家的子弟,每天都要到地里去帮忙,上学时间到了才从地里上来,到沟渠里洗洗,从田头背起书包,一路相互追逐着去上课。
走在雨中,一种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我突然想起童年时代靠山而居的时候,每逢暴雨,山洪从山上携泥带草从排洪渠直泻下来。洪水浑黄,水流甚急。排洪渠晴天的时候是干涸的,长满了杂草,丢满了垃圾,但一到下大雨,山洪就会将这些冲刷干净。孩童天性喜欢玩水,我跟邻居几个小伙伴常常冒雨筑土坝拦洪。但哪里拦得了啊,洪水从山上携着巨大的势能雷霆万钧般直冲下来,将我们砌起的土坝冲得无影无踪。每一次下雨,我们必定玩水玩得浑身湿透。筑土拦山洪自然是徒劳,但面对这些徒劳,我们不但不失落,反而乐此不疲。
有些事情,不一定有意义;如果一定要意义,也许这个过程就是意义。人生何曾不是一样,到最后被时光的洪水冲刷得一干二净,但人生意义就在于活着。
我不知道这洪水从山上流下来,最后会流到哪里去。多年以后,我读到《论语》中这么一句:“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顿时如醍醐灌顶,想起童年时代那个妄想拦住水流的孩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