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报记者 杨频萍 陈澄 方思伟 钱飞 陈立民
刚刚过去的一周，11岁的鹏鹏在父母要求下参加了7天全封闭“吃苦夏令营”。接鹏鹏时，妈妈吴女士一眼都没认出自己的孩子，“全都黑黝黝的，一群带着汗臭味的孩子往外跑。”
疫情防控平稳转段后的首个暑假，各类夏令营迎来“井喷”。不少家长选择把孩子送到拓展训练营或农村、山区，通过体能上的训练、体验艰苦的生活，对孩子进行“吃苦教育”。在不少父母眼里，“吃苦”是一种财富，体会“生活不易”，成为不少孩子特殊的暑假作业。
家长用心良“苦”，
孩子“苦”中有乐
沿着老山国家森林公园起伏的山道一直走，经过兴隆望江台和“三浦战役”史料馆，记者来到南京一家军事成长夏令营的营地。
8月3日，是暑期营第6期开营的日子。下午两点，烈日当空，孩子们列队来到毫无遮挡的操场，开始练习站军姿。这期夏令营共有10个孩子，最大的12岁，最小的7岁，都是第一次参加这样“条件艰苦”的夏令营。
起立、站立，排队列、站军姿……在教官指导下，孩子们努力调整自己的动作，从开始的忙乱无序到逐渐有模有样，一个个显得新奇又兴奋。
本期夏令营最小的孩子——即将上二年级的刘沐阳，总是排在队伍的最后头，统一发的营服袖子和裤腿长出一大截。列队行走时，鞋带松了，他继续踢着腿跟上队伍，不肯落下一步，直到教官提示他系好鞋带。
站了10分钟军姿后，教官下令休息两分钟。孩子们开始活动有些麻木的双腿，有的孩子说腿有些疼，教官点点头：“疼就对了，说明你使劲了。”再次开始训练前，教官叮嘱孩子们一定要坚持，但如果觉得不舒服、想呕吐、要昏倒，一定要提前说出来，“安全是第一位，你们记住了！”
为什么要让孩子参加这样的夏令营？有的家长是因为孩子“娇生惯养，爱发脾气”，有的是因为孩子“自理能力差，想学习一些生活技能”，还有家长担忧孩子“平时没吃过什么苦，长大会不适应社会”。显然，“让孩子吃点苦没什么坏处”，是众多家长的共识。
虽然是“吃苦”，但所需费用并不少，记者搜索发现，类似的夏令营为期5—7天，价格大多在三四千元。
花钱买“苦”吃，效果如何？两周前，在句容茅山“铁军营”举行的第四期茅山研学夏令营结业仪式上，句容市实验小学五年级学生王晨宇从教官手中接过了结业证书。
夏令营期间，他和其他20多名营员一起完成了包括队列训练、打靶射击、战地救护实践在内的多项课程。现在，夏令营结业证书和合照都被王晨宇放到书桌上，而那身自己最喜欢的迷彩服，王晨宇也细心收了起来。
“穿上迷彩服和大家一起站在太阳下练队列，我经常没练几分钟就浑身湿透了。”参营当天晚上洗完澡后，王晨宇发现脖子后面被晒伤，“但是摸到95式步枪的时候，简直太兴奋了！这些辛苦全都忘掉了。”
王晨宇的妈妈刘女士告诉记者，孩子第一次独自离家生活，自己也有一些担心，中途曾想打电话询问他的情况，但硬是忍住了。最后一天，当看到晒得黝黑的儿子拿着结业证书开心地向自己跑过来时，刘女士也为儿子竖起大拇指。“他整个精气神都不一样了，有点小男子汉的样子了。”
刘女士还发现儿子身上有了一些可喜变化。“以前在家里，很多事情我们都给孩子安排好、做完了，现在他会主动要求洗衣服、叠被子，这也反过来让我们做家长的反思，是不是也要学会放手，而不是像以前一样万事包办。”刘女士说，儿子即将升入六年级，下个暑假，她还想为孩子报名时间更长的夏令营。
茅山湖管理办公室旅游发展部部长周瑞介绍，7月以来，茅山研学夏令营陆续开办4期，报名营员超过120人，整个暑期预计将有超200名营员参与到夏令营活动中。
直面真实的生活，
在“吃苦”中品味成长
“吃苦过暑假”系列项目中，最受家长青睐的是下乡助农和山区支教——和山区小朋友同吃同住、共同生活，让孩子们远离手机、电脑，感受与城市完全不同的乡村生活，希望孩子们在体会劳作的辛苦和生活的不易中，完成自我提升。
南京某媒体公益组织发起的“乡村校园改造计划”项目，今年吸引50多个家庭参加。从南京出发，他们乘坐飞机、火车，又改乘大巴、自驾，跨越2600多公里，来到云南塔城，与当地的50个同学一起度过一周的时间。真实的乡村生活经历，填补了孩子们关于乡村、关于大自然认知的缺失。这种沉浸式深度体验，让家长和孩子们都觉得“不虚此行”。
南京市建邺区亲子帮教育发展中心负责人张晓露是第3年参加这个公益项目夏令营。“现在孩子吃苦还是太少了，特别是在城市里，生活太便捷，根本不懂什么是真正的生活。我想带他出来，看看不同的世界，在吃苦中才能成长得更加全面、思考得更加全面。”
在张晓露看来，补上在城市日常生活里缺失的感受，是更为重要的“必修课”。“看过、听过，与真正感受过，还是大不一样的。以前家长讲道理，孩子不一定听得进去，但是自己去看去体会了，即便不会有立竿见影的效果，也许会在某个时间点上突然就觉悟了。”
南京家长朱先生一家通过贵州当地亲戚的安排，带两个孩子去毕节农家开启劳动生活。他们清晨起床，喂鸡喂猪、放牛割草，体验农民日复一日的辛勤工作。朱先生在朋友圈发帖感慨，孩子在很多方面迈出了勇敢的一步，而孩子的“乐不思蜀”也是自己没想到的。朱先生说，自己并非刻意让孩子吃苦，也不是带孩子去体验“农家乐”，而是让孩子接触真实的农村生活。这位80后家长发现，很多孩子“生活上不能自理，学习上却被要求全能”，这会对他们未来的成长和发展带来一些隐患。当然，这样的体验能起到多大作用，朱先生认为也不应夸大，“时间不长，而且所有劳动都没有上升到生活所迫的程度。对孩子来说，只能说对农村生活有了些感性认识，恐怕还无法触及灵魂。”
吃苦是“苦其心志”，
不是“饿其体肤”
近年来，“吃苦教育”备受关注。特别是在“双减”大背景下，为孩子补上吃苦教育、劳动教育、挫折教育“必修课”，越来越受到家长和学校的重视。但是，是否让孩子接受直奔主题、集中恶补的“吃苦教育”，各方一直存在争议。
“吃苦夏令营”如雨后春笋般涌现，其中不乏专业化程度高、拓展内容丰富的夏令营机构，但也有人滥竽充数、浑水摸鱼，甚至连基本的资质和保障能力都不具备。这两天，昆明一夏令营被举报让160多名孩子住集装箱，被蚊虫叮咬，10多天没洗过一次澡。营地里所谓的“教官”，有的还是兼职大学生。这显然违背了家长的初衷，也不利于孩子的安全和健康。
还有一种观点认为，“苦难不值得被歌颂”。互联网上，不少年轻网友质疑“吃苦教育”的合理性。他们认为，吃苦是因为没有办法，并不会让自己收获什么。这也提醒，有必要从一个新角度来审视当下的“吃苦教育”。
“吃苦是‘苦其心志’，而不是‘饿其体肤’。”南京师范大学附属中学教科室主任朱广军认为，吃一些苦、经受一些磨砺，无疑是孩子成长的必修课。但不同时代有不同的苦，现在人们的生活水平大大提高，没有必要为了磨炼孩子的意志，刻意施“虐”。“作为一名教育从业者，同时也是一名家长，我也会尽量抽时间多带孩子体验‘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创设一些差异化的环境，给孩子多一些体验机会。”朱广军说，现在家长经常说孩子挺“苦”，这个“苦”更多的是学业压力以及伴随其中的心理压力等。与之相对应的是对孩子们“逆商”的培养问题，让孩子在面对挫折、解决问题中提升自己的心志和能力。
事实上，指望通过“吃苦夏令营”一改孩子多日养成的懒惰和散漫等不良习惯，也是不符合教育客观规律的。有不少家长反馈，自己的孩子参加过夏令营后，短时期内变化明显，但随着学习的压力变大、生活回归常态，一切也就回到原来的节奏。因此，“吃苦教育”不是让孩子搞一次拓展训练或山区游就能完成的，而要搭建更多平台，也需要长期规划，让孩子更好地了解社会参与实践。
今年暑期，我省一些单位积极行动为孩子搭建“言传身教”的职业体验、成长教育平台。南京市消防救援支队开展的“蓝鲸少年团”消防夏令营，就吸引了250组家庭报名参加。南京市消防救援支队特勤大队一站班长罗忠臣说，“不少小朋友对于消防的了解，可能更多停留在‘酷炫’的装备设施上，让他们现场感受灭火救援服的厚重闷热、熟悉消防员的救援技能，一方面希望孩子们加深对消防救援工作的认识和理解，另一方面增强孩子们面对困难挑战的勇气和信心。”
朱广军认为，孩子们需要尽早从生活点滴中汲取力量，而不局限于暑假的别样体验。日常生活中就有很多“吃苦”教育的载体，通过劳动教育、体育教育等，让孩子在不知不觉中接受锻炼，逐渐养成坚毅的品质和不断超越自我的能力。在持久淬炼下，孩子们成长所需的“吃苦精神”才能够水到渠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