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病字头的疰夏,如今的人们恐怕连听都没有听说过。在缺吃少穿的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到了夏天,它却是经常挂在人们的嘴边的。走在大路上,面黄肌瘦、病歪歪的人可以说到处都有。
要说疰夏的人有什么大毛病,倒不见得,但就是吃饭没有食欲,做不动重活,人没有精神,弱不禁风的样子。有经验的长者说,这是疰夏,是精气神生了疰虫,等到天气凉下来,有好觉睡,胃口好,吃得下饭,阳气充足,就没事了。
疰夏是气温高、睡眠和营养严重缺乏等等综合因素造成的。睡眠不好,是蚊子叮咬、没有空调降温两个原因。夏天蚊子多,一般人家买不起蚊帐,只能任凭蚊子咬。一咬一个红红的疹子,又疼又痒,毒得很。不花钱的土办法也是有的。在家前屋后点燃稻壳、碎草屑、晒干的菖蒲头子或者梧桐树剥落的树皮,用滚滚浓烟驱散蚊子。点燃后的稻壳和草屑有一种草木特有的味道,燃烧的梧桐树皮则会散发浓郁的药香,燃着的菖蒲像夜空中的红星星,亮闪闪的,拿在手里,很好玩。它们的味道,人闻了很舒服,蚊子闻了头就痛。乡下人把竹席或者木门拆下来铺摊在浓烟吹拂的泥地上,蚊子不敢来,觉就睡得安稳。到了后半夜,必须卷起被盖再回屋里睡。白天气温虽然高,但在露天的深夜,睡着了的人的毛孔都是张开的,容易着凉拉肚子。
现在的年轻人可能很不理解:开空调嘛,何必如此遭罪、这般麻烦?对不起,那个年代市场上哪有什么空调,有空调也没钱买呀。人人手上都是拿个扇子左右摇摆,使劲扇风,满头大汗,浑身湿漉漉的,仿佛从河里捞上来的。下田栽秧、治虫、施肥、拔草的农民,吃过午饭,就会躺到白果树或者其它大树底下乘凉。小孩子则到河里游泳、打水仗,这也是祛暑一法,顺便捞捞鱼摸摸螺蛳和虾子。
睡眠不足,又饿肚子,营养缺乏,即使铁打的人也会垮下去的。那饿肚子是怎么来的?这又是历史了。那个年代农民以小麦玉米山芋萝卜为主食,大米是谈不上的。即使这样,也不能敞开肚皮吃。瓜菜代这个词语就出来了。何为瓜菜代?就是以自留地生长的青菜苋菜南瓜等等代替主粮。春荒三月,新粮尚未登场,有的人家的锅里全是以南瓜苋菜煮的汤汤水水,里头一粒米也没有。大米是非常稀罕珍贵的,小孩子十岁生日方可用小麦去兑换一点,煮香喷喷的大米饭。集体收获的粮食,先要上交到公家的粮管所去。留下的,一部分预留种子,一部分才分给农户。在农村,得了瘟疫死掉的猪呀羊呀鸡呀,农民是舍不得扔掉的,而是用开水烫烫,煺毛,弄弄干净,加入葱姜蒜和辣椒,煮了吃。千滚无毒嘛。我小时候就吃过死猪肉。
现在的条件当然是好了,你在路上见到过面黄肌瘦的人吗?没有了,疰夏早已销声匿迹,没人提了。作为经历过的人,眼下触景生情,拿疰夏说事,低下头还是不能忘记过去,抬起头要感恩新时代,珍惜当下,奋力创造美好的新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