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到一个陌生的地方,我最感兴趣的就是这个地方曾经来过什么人,又有什么人从这个地方去游历外面的世界。
2023年4月9日,我来到浙江临海,三百里奇山秀水让人眼花缭乱。文天祥路过此地时,赋诗:海山仙子国,邂逅寄孤蓬。万象画图里,千崖玉界中。
我知道朱自清出生在江苏东海县,童年和少年在扬州度过。1922年朱自清来到浙江临海,他在临海的一年,史称为“旅居”,这也是他拖家带口进行“游历”的另一种方式。1922年早春二月,他从台州府城外的中津码头上岸,在临海的青山绿水之中,这位北大哲学系毕业生文思迸发,散文名篇《匆匆》就是在这段时间写就的。
临海的台州中学校园的“匆匆”墙,是每一位来到临海的文字工作者必去的地方。“匆匆”墙上写着朱自清的散文《匆匆》开篇的话,配上丰子恺的画是绝好的。拿现在的眼光看,朱自清的语言未免有点单调,情感未免有点孩子气,可是你不由自主地就被打动。他在《匆匆》里还写道:我的日子滴在时间的流里,没有声音,也没有影子。我不禁头涔涔而泪潸潸了。
当朱自清为时间的流逝而悲叹的时候,他所处的世界发生了什么呢?
1922年,农历壬戌年,狗年,中华民国十一年。一月,张敬尧在湖南宣布自治。中国代表在华盛顿会议上与日本就胶济铁路进行谈判。上海召开大会要求废除“二十一条”。同在一月,香港海员大罢工。二月,中共在上海创办平民女校。四月,第一次直奉战争爆发。五月,孙中山再次下令挥师北伐。张作霖宣布东北自治。陈独秀在八月份再次被捕。九月孙中山改组国民党,毛泽东、刘少奇、李立三组织安源路矿工人大罢工取得胜利……
国际上,意大利爆发总罢工,十二月,第一次苏维埃大会召开,经列宁提议成立苏联。
这一年,是世界文学的奇迹之年。詹姆斯·乔伊斯出版了《尤利西斯》。艾略特出版了《荒原》。芥川龙之介发表了小说《竹林中》,二十八年后,黑泽明以《竹林中》为主要素材拍出了《罗生门》……这些作品都是对时代的回应。
这一年也是中国文学起步的一年。鲁迅在1922年出版了第一部小说集《呐喊》。朱自清、叶绍钧等人在这一年创办了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第一个新诗刊《诗》月刊。胡适发表了《五十年来中国之文学》。中国此时的文学也是动荡年代的一个缩影。
阅读朱自清一生所写的诗歌和散文,你会看到他是与时代紧密相连的。他的长诗《毁灭》,檄文《执政府大屠杀记》,议论文《憎》《论做作》《话中有鬼》《正义》《论书生的酸气》都是基于思考和对真理的追求。即便在他的抒情类文章中,也时不时地会冒出特有的锐利之语。这和他一生担负的家国情怀有关。理解朱自清,一定不能忽略对他的一个重要评价:完美的人格。他既有似水柔情,又有如剑热血。他既是一介文人,又是战士。
临海还有一位大名鼎鼎的游历者王士性,他对中国地理学的贡献和徐霞客一样巨大。
王士性生活在明代晚期,处在世界“地理大发现”之后的时代。当时,封建社会由盛转衰,程朱理学走向没落,阳明心学崇尚思想解放。这样一个变化剧烈的时代里,中国的科学技术却也取得了许多成就,同期的文学艺术也可圈可点。当时的文人好游成癖,喜欢在唱和之中,完成山水游历。在这种大环境下,野外地理考察蔚然成风,产生了徐霞客和王士性这两座我国地理学上的丰碑。
王士性的地理著作中,对人地关系的阐述尤为精彩。对于人类对自然的改造利用,王士性有精辟总结:天下事不可懦而无为,尤不可好于有为。就是说,人类对自然不可盲目妄为,应遵守自然法则。这一观点已接近适应论和生态论。
王士性和朱自清,他们相差了三百多年,但两个人的相同之处一目了然。他们都是走着的人,边走边写,学着、修着、爱着。
游历者不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