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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05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新华日报

瘦日子

日期:07-20
字号:大中小
版面:第11版:文艺周刊·新潮       上一篇    下一篇

我的外婆,出生在“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年代,直到新中国成立后才在街道扫盲班识得几个字。然而,这并不影响外婆的语言表达充满着世俗意趣。

春天花草生发,外婆不说“发芽”说“爆芽”;小孩嘴馋,外婆说“裁缝丢了剪子还剩个尺(吃)”;我从小爱问为什么,外婆说你真是“出了南门尽是寺(事)”;面对月头光饷发薪手头松,月中青黄不接勒紧裤腰带的生活,外婆总是说:“人啊!肥日子没得两天尽是瘦日子。”

一个“瘦”字,道尽生活的贫瘠,却不悲观。那是欲望不高的岁月,瘦日子里的城南人吝惜万物。

商店里购物的包装纸,一张张抹平叠好收在抽屉里,日后包零碎东西,折个猪头、青蛙哄小孩。

捆扎过物品的纸绳仔细绕成球,一团团堆在针线筐里,高粱秸扫帚把儿松了,菜篮子提手散了,随手拿一段续上扎紧,又能用好久。

瓶装小菜是贵物,小菜吃完瓶子洗干净最适合当茶杯,巧手的家人用五彩玻璃丝给瓶子量身编织各种图案的套子,捧在手里,防滑防烫还有对生活说不出的热爱。

医院挂水的盐水瓶子也可以留几个,盐水瓶冬天灌满开水焐被窝是大部分人的日常。外婆教我要先在瓶子下面垫块毛巾,然后倒一点开水晃晃再满上,用来防爆裂。然而塑料的瓶塞很容易不动声色地开裂,几次把床单漏湿,瘦日子的缝隙无处不在。

曾经的旧物回收是上门服务的,只要街巷响起“破破烂棉花拿来卖,旧书旧报纸拿来卖,废铜烂铁拿来卖”的货声,没有收入的老人,缺少零花钱的小孩,内心就激动起来。

铜铁搞不到,报纸没有,书不能卖,只能在破破烂棉花上用尽心思。皮鞋底、牙膏皮、鸡肫皮、鸡毛、王八壳子、没有底的痰盂……各种收藏端出来待价而沽,一番讨价还价变成几张毛票或者几个钢镚收在口袋里,脸上洋溢着富足的微笑。我永远都是当即换成零食吃在肚子里,有一次实在没有藏品,急中生智把家里还有三分之一的牙膏挤光,换了二分钱麦芽糖和我妈一顿鞋底。

瘦日子促生开源,也造就节流。几斤毛线,今年结一个花样的毛衣,过几年时兴其它花样,就拆了重新来过,再穷也不耽误爱美的心。童年的我在家庭老照片里看过旗袍,但是樟木箱子里从没见过实物,直到穿上和外婆短袄、妈妈背心同样质地的花色马甲,才知道那些衣物的去处。驼绒旗袍、丝棉长袄、全毛华达呢大衣,一遍遍拆改,一次次剪短,在祖孙三代人身上流转一个甲子,完成使命。

瘦日子还培育各种巧手。以前老城南的布店钮扣店很多,整匹的布卖到最后总会留下不够整衣整裤尺寸的碎料。我妈最大爱好就是淘各种便宜零头布,做完小物还有多余的料子,外婆老妈齐动手,拼拼凑凑就是一床小孩尺寸的百衲被面,针脚精密,配色大胆,完胜眼下一些大牌的审美,当时的简省放到现在就是匠心。

爸爸是无线电爱好者。他在业余时间组装半导体收音机,工具箱里各种晶体二极管、电路板、电铬铁、铜线。我最喜欢松香,琥珀色半透明不规整的一大块,放在阳光下,我会试图从里面找到一只史前昆虫。冬夜漫长单调,爸妈就在自己实用的手工劳动里消磨时间。我躺在床上,在缝纫机皮带与轮毂的摩擦声和电铬铁熔化松香的稳妥甜香里,沉沉睡去,做个过肥日子的好梦。

肥日子也好,瘦日子也罢,真正属于你的,是过好每时每刻的当下,爱人,爱己,郑重对待时光,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