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在陶渊明的民宿住一晚上。溪流潺潺,小径柴扉,入了夜,月朗星稀,灯火寂寂。
若是碰上野花盛开,站在民宿的篱笆墙边,只见一簇簇紫的、白的、黄的,长势可人。缓缓地抬起头,可见草木茂盛的南山。
“东篱”和“南山”,这两个词都表示方位,古人的柴扉大抵朝南开的,东篱在左,南山就在不远的东南方向。这样的山丘,好多地方都有,在城之郊,郭之南,诸如,“南山塞天地,日月石上生”;“南山有台,北山有莱”;“南山崔崔,雄狐绥绥”;又或者是现代诗人笔下落满梅花的南山……总是群山环抱,隐隐青峦。
去古代民宿纳凉,能找到一种神态。
那些民宿也许在山坡,也许在水边,毗邻几株风姿绰约的树。比如元代画家王冕的民宿,就隐逸在浙中诸暨的某个地方。
暑天,你去访它,会想到春天里,遇到一座拱桥,数丛梅。那时候,王冕住在老桥旁边,河坡站着的梅开了,他就背着手,站在树下咏白梅:“冰雪林中著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尘;忽然一夜清香发,散作乾坤万里春。”这一刻,风和景明,人在河埠头浣衣,桥与梅,梅与流水,相映成趣。
老桥、梅树,似有故人来。风动枝摇,年岁如画。桥上走过路人,荷担挎篮,坐轿骑马。桥下桨声欸乃,一条船,从桥下滑过。他们都走远了,消失在梅树光影里。我若是住在这样的民宿,除了喝酒,一定会去欣赏主人画在宣纸上的墨梅,“吾家洗砚池头树,朵朵花开淡墨痕。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这样的民宿,那些冰清玉洁的梅,无论枝上还是纸上,都是满树清朗,有着主人的仙风道骨和好客热情。
去古代民宿纳凉,能发现一种神韵。
郑板桥的庭院,“一庭春雨瓢儿菜,满架秋风扁豆花。”那时候,板桥流落到安丰小镇,住在大悲庵里,春吃瓢儿菜,秋吃扁豆。看外表,不过是一乡间普通农人。秋风渐凉,他在居住的厢房门板上手书对联,生动了小院房舍。
瓢儿菜,叶片近圆形,向外反卷,黑绿色,有光泽。霜雪打后,味甜鲜美,可以炒食、做汤。有瓢菜和扁豆花,这样的民宿,这样的诗篇,让人触摸到贫民生活最本真的质地。
去古代民宿纳凉,能体验一种生活。
杜甫的草堂古朴澄净,我到成都时,想住那儿几日。诗人在《寄题江外草堂》中说,“我生性放诞,雅欲逃自然。嗜酒爱风竹,卜居必林泉。”这是屋后有竹,屋前有泉,开辟花圃,围栏菜园,筑起藤架,建起草亭,掘井挖塘的民宿。晴时清川闲钓,雨时卧阑饮酒。山肴野蔌,清粥淡菜,有着乡野田园的旧时风光。
一个诗人说,民宿寄存生活情怀,让房屋和住客都沉浸在梦想的绮丽星空中。今天的所谓民宿,大多远离城市,建于山野郊原之间,大抵是有着如此的情怀。
而我推崇的古代民宿,从远处看,不过数间平屋,“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从窗口往外看,“门外晚晴秋色老,万条寒玉一溪烟”。
尤喜这“一溪烟”的景致,有一年,在婺源,就住在一条山溪的旁边,流泉奔泻,潺潺有声,清晨的山溪,笼一层薄薄的雾纱,四周的山景溪影都变得朦胧。
去古代民宿纳凉,交几个朋友,吸几口负氧离子,茶酒诗画,一个心仪的地方,也算是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