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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06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新华日报

杨梅使者

日期:07-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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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2版:文艺周刊·新潮       上一篇    下一篇

宋人方岳咏杨梅有云:“众口但便甜似蜜,宁知奇处是微酸”,道出了杨梅的神奇在于甜中带微酸,甜得滋润,酸得爽口,吸引食客欲罢不能,故有三大特色水果“岭南之荔枝、西凉之葡萄、吴越之杨梅”的说法。

吴越之杨梅当推苏州西山所产,丰隆隆、紫莹莹,个儿大、汁水多,一口咬下,满嘴甘酸,浆液直注喉窦,美味催开心花。孩提每逢入梅时节,我便翘首盼望着“杨梅使者”——我的姑妈从西山携来这人间仙果。

江南黄梅天,雨收日出,巷子里洒满金灿。这时黄包车铃一阵阵从巷子那端一路欢唱而来,一种美好的预感顿时攫住了我的心:杨梅来了,姑妈来了!

姑妈一个人携着偌多杨梅,从西山上轮船,半天光景抵达苏州胥门,而后雇辆黄包车直抵娘家的家门。

我等兄弟姐妹一齐欢呼雀跃着涌出门去,便见一辆黄包车上错落有致堆砌着篾篓,篾篓外洇染上了紫红色的杨梅汁水,顶端覆盖着翠绿的杨梅叶子,在几只篾篓的空隙里探着姑妈绽开笑容的脸庞。

姑妈长得娇小,竟被偌多的杨梅篓子给淹没了,然而她的声音却脆亮且甘甜:“快搬进屋去,都是当早采的,新鲜着呢。吃吧,放开肚皮吃畅!”

好隆重热烈的庆典啊!由姑妈和老祖母主持,分配这诱人的果实。姑妈手脚麻利,三下五下已经把杨梅分妥,远亲近戚、左邻右舍无一缺漏。我们这一房,因孩子众多,姑妈分配给至少两大脸盆。但我犹自不满足,眼睛骨碌盯住姑妈和老祖母的手,看着她们一海碗一海碗分装给左邻右舍,心里酸酸的,寻思为什么要一一分送给邻居呢?母亲轻轻说一句:“好物事要大家享呀,前天隔壁李家不是送来了小脚粽子?”说起了小脚粽子,恰见老祖母彳亍着伶仃小脚,亲自去左邻右舍家送杨梅,这家一碗、那家一碗的,脸上挂满着喜悦,自豪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

“这是我家五官(姑妈的乳名)从太湖西山带来的,当早采的,好新鲜,好甜,大家尝尝。”

邻居们回敬一串串称谢。这些称谢和杨梅一样可爱,令老祖母甘甜异常。其实老祖母心中常怀有一枚酸酸的果子:祖父早逝,父亲和叔伯皆无甚出息,老祖母把她的幺女——我的姑妈嫁到了太湖中的西山岛,缘为姑父家境殷实,他前妻病殁,遗下三个未成年的孩子,这对姑妈来说,显然是受委屈的啊。然而姑妈乐意接受了这样的命运安排,尽心尽职做一个贤妻良母,把三个孩子抚养得如花开结果,把家庭调排得如水到渠成,她成了方圆一带有名的贤妻良母,好名声频频传到她的娘家。对此,老祖母颇觉宽慰。

老祖母因送杨梅而获取了心灵的抚慰,姑妈则一边帮着分杨梅洗杨梅,一边似汇报工作样说着在夫家相夫教子的成绩,譬如说到夫家的果园,如数家珍,说是刚采过枇杷(枇杷已经托人捎来过),又采了杨梅,临了秋天还有蜜橘板栗白果呢,因照料得好,每样果实都是大年。

姑妈鼓励我们可着劲儿吃,说是杨梅不能久存,唯一久贮的办法就是浸酒。这不用关照,父亲已经另拷了白酒,预备将剩余的杨梅悉数投浸。这杨梅酒治腹泻极佳。想到杨梅一旦浸酒,完全失却了杨梅的风味,最好一个不留,全部装进“两脚甏”,谁知速度太快,几度连核也吞了下去。

后来的岁月,姑妈仍年年回城省亲,却不见了一篓篓的杨梅;再后来国家实行改革开放,姑妈又恢复了杨梅使者的身份,但毕竟垂垂老矣,带不动许多杨梅了。

姑妈终于去世了,她的使者身份戛然曲终。然则每逢黄梅天,雨过日出,金灿灿的阳光投射而来,我依然会仄耳谛听,仿佛姑妈送杨梅的车声正铃铃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