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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06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新华日报

父亲的美食

日期:07-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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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1版:文艺周刊·新潮       上一篇    下一篇

五一回家看望大病初愈的父亲。九十岁的老爷子刚刚经历甲流,幸而渐渐恢复健康,但动作迟缓,眼睛里不再有喜悦。

去年国庆节住院疗养时,他还与我谈笑风生,这次聊天多了叮嘱。操劳一生的父亲,一直身强体壮,手掌粗糙,却特别能干,能做许多美食。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期,乡村里粮食不够吃,我家最多时有八口人,尺八大铁锅煮满一锅杂粮饭勉强吃饱。那时候,最盼望下雨天,父亲不必出门劳作,父母合计一下往往会做面条或者饺子吃。

里下河地区是粮仓,稻麦轮作,一年两熟。可麦子比水稻贵,那个年代的庄户人家卖粮食首先会将麦子出清,所以面食金贵,日常只招待客人。至于机制挂面,在我们家乡,还是上世纪八十年代末才有的,速冻水饺近十年才有,入水就化缺嚼劲,更缺一家人围坐桌前忙活的快乐。

父亲力气大,抱起小山羊般的白面团在长桌上啪啪摔,横卷竖卷多次。等面团软绵了,切分成三五块,擀面杖细细碾压成锅盖大小的薄片。这边刀切成型,那边早有帮手端去厨房。不一会儿面条就煮熟了,青瓜炸汤,起锅时还撒了葱花,通常还配上酸醋。香,性急的孩子烫得哇哇叫。父亲瞪了一眼:“慢些咯!看把你虚的!”

要是菜地有韭菜,筐里有鸡蛋,父亲和母亲也会包饺子。他们不许说“饺子”,只说包“水饭”。偶尔也会有青菜豆腐馅,春天还会有荠菜油渣馅,一咬满嘴流油,贼香。

父亲做饺皮很有艺术范。将大面团划割多块,用力揉搓,时不时撒些干面粉防止粘连,原本不规则的面团慢慢就成了鸭蛋般粗且匀称的圆柱。并不用刀切,父亲大手抓住长条一端,摘下一团面剂,再摘又是一团。体积等大,桌上很快就排开三五行。

二尺长的擀面杖,在父亲手里就是魔法棒,面剂经他擀压转瞬就变成圆形,周边薄中间厚实,家里没有一个人能做得那么好看中用的。缺点也有,父亲做的饺皮过大,加上馅料足,水饺一碗盛三只。中午吃饱了,晚上还不饿。

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的乡村,过年很有仪式感。除了添置新衣服还必有三样:磨豆腐,杀年猪,蒸馒头。越近年根,父亲越是忙碌——他要为村庄一半人家发面做馒头,这可以换算工分。

月亮般大小的甜饼,每年都做。父亲母亲都是虔诚的人,他们相信因果命运,中秋敬月,七月半敬先祖,还有年三十到土地庙敬菩萨。后两个节日,母亲就能搞定,中秋月饼必须父亲出手。月饼才出锅时外面嘎嘣脆,里面流蜜汁,切角带到学校去吃,也是炫耀。

工作后,个把月回家一次,父亲也有下厨的时候,两个菜让人难忘。

一个是爆炒螺蛳。知道我们要回家了,母亲就会寻摸着些新鲜瓜豆什么的,实在不凑手就去摸螺蛳。她已经60余岁,身体一向不好,跪在码头石板上,俯身探向水里四根木桩和石板抓螺蛳,父亲见她吃力,就拆了从前罱河泥的罱子,做了一个简易螺蛳摚子。这样,想吃螺蛳的时候往河边走一圈就有了。

等螺蛳吐了泥又淘洗干净,父亲这才接手。火膛里柴草正旺,将姜丝干辣椒炸到香辣味迷眼时,一抖手将螺蛳倒进油锅,抡铲不停,螺蛳在锅内哗哗转,嘎嘎啦啦脆响,厨房内外全是香辣热气,还没上桌已经让人心动。

第二个菜是炒小藕。

夏天莲蓬还没抖尽花蕊丝,潜藏在淤泥里的莲藕已经拔节生长。到了中秋节,人们假借敬月到藕田里淘出一小部分来尝鲜。长不足二尺,刨去藕芽藕节,三两节藕段合起来不过七八两。

那时段,两位老人家仍习惯柴草烧铁锅。炒菜时,如果另一口锅烧稀饭,藕丝出锅前父亲会兜一勺清粥汤;如果是煮米饭,那得算准时间,在米饭快收汤时抢上一勺饭汤。有了米汤勾芡,藕丝更加滑润爽口。

土里刨食一辈子,父亲的菜单上没有人参鱼翅,但不论贫苦还是富足,只要他当厨,总能设法给家人做出不一样的味道。现在想来,那些菜里蕴含着深沉的怜爱。

一铲一勺飘馨香,当时只道是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