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山钟楼位于如皋城中,曾是家乡地标。如皋是苏中名邑,拥有两条城河,外河圆,内河方,地势如同覆釜,海拔明显高出里下河诸地。钟楼矗立于“锅底”——古时县衙旧址,仿佛一颗定海神针,直入古铜钱的正中,永保一方安宁。小地方,高建筑,格外显眼,钟楼家喻户晓。
中山钟楼于我,起初像是一位熟人而非朋友。小时候每回放学,我跨出如皋师范附小的校门,沿着泮池西行数十米,向北一拐进入海阳路,两三百米外的钟楼,赫然在目。重新粉刷过的钟楼,从上到下,一身淡黄,外皮已有剥落,仿佛沧桑的皱纹,镌刻在庄重的长方形楼体上。“当当当”的钟声,如盈盈老者,流露出历史的优雅笑声。
父亲在县委工作,县委办公大楼正在钟楼的东边。我趁机走近钟楼,站在楼下通道,仔细端详那窑洞形的拱门及笔直的木桩。门外立有一块石碑《如皋中山钟楼记》。有位党史办的工作人员恰巧路过,见我好奇,为我解惑。指向高高在上的挂钟,他娓娓道来:“钟楼的主体是楼,钟楼的魂魄是钟。碑文介绍了建楼的主旨是警醒乡人,摒除懒惰的积习,计时惜时,爱国强国。”
小城为何有座中山钟楼?1929年,孙中山奉安于中山陵,全国上下,纷纷建造各式各样的建筑,纪念中山先生。如皋一地,尤为隆重,拥有中山钟楼、中山堂、中山亭、中山桥等。这无疑归功于沈卓吾先生。他是中山先生的信徒、奉安大典的执行者之一。《如皋中山钟楼记》上,“邑人沈卓吾书”的字迹,至今清晰可辨。
1995年冬,为修建海阳路,中山钟楼被拆除,仅留下木桩地基。随后数年间,我先去南京读书,漫步于梧桐大道,拜谒过中山陵;后又负笈新西兰,就读于奥克兰大学。奥大的标志建筑也是一座钟楼。这座钟楼建于1926年,比中山钟楼稍长数岁。每每经过那座精美的哥特式建筑,望见那无声的圆钟,我心中就会响起“当当当”的钟声,那是逝去的乡音。
远在他乡,念及故土,我热衷于浏览乡邦文献。从外国人拍摄的如皋老照片中,我发现“大龚”的身影。他是中山钟楼的建造者。起初钟楼由外国建筑师承建,可是索价甚高。关键时刻,人称“大龚”的建筑师龚义成,不计报酬,接下工程。大龚脸圆人高,聪敏强记。据说他指挥钟楼修建,竟然不用图纸,全凭记忆。前后约三年时间,中山钟楼终于于1931年竣工。
这年秋,江淮突发水灾,高邮湖、大运河决堤,洪泽湖涨水,里下河地区一片泽国。中山钟楼目睹上千名苏北灾民逃来如皋,寻求庇护。沈卓吾先生又像热衷于修建钟楼那样热心慈善,不忘建楼主旨,争分夺秒,忙于救灾工作。10月,他向友人叶恭绰募捐1000大洋,驰援家乡救灾。11月,他又从上海乘船前往苏北灾区视察,不幸遭遇轮船失火,跳水身亡。噩耗传来,书法家于右任题写挽联:“大志已随流水去,舍身都为救人来。”沈先生葬于江中,年幼的中山钟楼失去一位至亲,不过它的一砖一木都传承着如皋人珍惜时光、乐善好施的美德。
2014年,父亲因病离世。他关于钟楼的话语,时常回荡在我的耳畔。去年,家乡复建中山钟楼,刚刚完工,我便急匆匆地带着小儿去看钟楼。新楼位于旧址,楼高约16米,长宽各约5米,外墙为上下一色的灰砖。钟楼沐浴在金灿灿的阳光中,仿佛一位身着青灰色中山装的巨人,屹立于十字路口。一个标有罗马数字的圆钟嵌入钟楼顶部。位于中端的四个大字“中山钟楼”,又如一枚引人注目的徽章,别在中山装上。
我走进那熟悉又陌生的楼下通道,望着那块“中山钟楼奠基纪念”老石碑,向小儿讲起钟楼计时的初衷。儿子还未听完,便已哈哈一笑:“老爸,‘百川东到海,何时复西归’,时间要珍惜,不过我有手表,你有手机,现在计时可容易了!”
“当当当”,恰巧整点,钟声响起。我沉浸在清脆的钟声和天真的笑声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