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10-07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新华日报

识塘记

日期:06-15
字号:大中小
版面:第12版:文艺周刊·新潮       上一篇    下一篇

辗转半生定居苏南小城太仓,从此在生活中触及到许多有趣的细节。那天路过老城区,妻子随口介绍,这条小河叫做盐铁塘,北边还有致和塘、杨林塘。作为货真价实的异乡客,我立刻表示不解:“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圆者为池、方者为塘,这是自古以来有诗为证的事,这狭长悠缓的小河,怎么也一本正经地称为塘呢?

塘,我见过很多,很有自信。我的老家远在长江中游,那儿盛产丘陵,广阔土地的缝隙里有江有河有湖,当然少不了房前屋后,和老树新鸦朝夕相伴的小池大塘,却唯独没有这种绵延几十甚至上百公里的“塘”。莫非这也是一种“南橘北枳”,方塘到了江苏地界,就得默默减肥拗造型,变得苗条起来?

然而,例外总是无处不在。《辞海》载明,塘即堤岸堤防,故有河塘、海塘、圩塘之谓。《新唐书》中,有“绕州郭有堤塘百八十里”之类的表述。原来塘之所在人力所为,方塘也好瘦塘也罢,都是人们因地制宜、因势利导而形成,其造型其实并不统一。我暗自思忖,大概在这江南水乡,凡人工开凿的狭长水道皆可称塘。仔细想来,南京不是也有圭塘、葛塘等多条小河么,苏锡常一带的塘浦泾河更是迈步可见。

江南粮仓源于水乡,水多则须防止泛滥,世事总是这样有因有果。唐宋年间,太湖周边常备人马数千以治水开江,最终“五里或七里一纵浦,七里或十里一横塘”,纵横交错,形成棋盘式的水乡泽国,逐渐形成了和小桥流水相依相伴的大小城镇。如今环境好了,天下皆知江南美,但就在三十年前的雨季,走过几趟水乡农间的泥泞路,就能明白那种烂泥粘住鞋底、甩也甩不脱的感觉,其实并不见佳。

苏南的若干塘河,或入长江,或入太湖,或入黄浦江,最终百塘归海。清人赵拯《盐铁风帆诗》写道:“三吴水利首三江,大海奔腾向此降。盐铁论开思汉诏,灌输泽远被疁村。”诗中提到的是汉代苏南大开运河输送盐铁的旧事,可想而知,在工业化时代来临之前,在数千年神州大地兴修水利的宽阔视野里,如今我们触手可及的这塘那河带来了多少不可缺少的便利。

大历史里永远衍生着无数老百姓的小故事,塘里春秋一言难尽,我还知道一则因塘而起的乡土爱情故事。解放初期的江南水乡,无论枕河人家或碎石小街背后的河塘,还是如线如网缀满大地的港汊水道,总少不了日夜穿梭荡漾前行的尾尾舟楫。那时妻子的大伯父就从农田里洗脚上船,常年架橹摇行,经苏南的盐铁塘进入黄浦江,从乡下运去柴秸用于生火,从城里载来肥料改良田土。天长日久,路短人熟,他就跟沪上沿河人家的姑娘好上了。

大伯母就这样被大伯父摇着小船从大上海拐回来,一直生活在苏南小城几十年,直到前些年因病离世,留下几个子女各自定居沪苏两地。老一辈的故事早已模糊不清无从细问,如今船和人都已不在,数十年的酸甜苦辣喜怒哀乐,也已随风而去。早年我见过这位老人几次,印象里她还保留着一点上海口音和些微精致的性格,但一眼望去,已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苏南阿婆——就像如今这日夜流淌,波光摇曳却脉脉不语的盐铁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