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周虹讲，她爸爸2021年的时候，想捐钱给周铁中学，开始时自己去察访，学校门卫不认识他，他还赔笑脸递给对方一支香烟。
我说，要是早知道他后来捐出一千万元，学校要大开正门迎接呢。
雷蒙是宜兴的一家民营企业，公司现在并不在周铁。周虹爸爸因为曾经在那里当过化学教师，有教育情结，企业壮大发展后，就想捐钱给家乡的学校。
这地方捐资助学风气久盛矣！世济其美代不绝书。
最近在溯源竺西书院时，我的脑海里还原了这样的场景：143年前的某个春日下午，地方上的名士大户们聚在一起喝茶，商议创办竺西书院。西街的毕承谟带头捐钱，棠下张氏族人张树荣紧跟上，马巷村陈锦祥表态捐地基建书院。
于是，镇上商户你十块、我二十块大洋不等，“认缘簿”。
所谓认缘簿是认募捐的簿册。倡议的人将所办公益之事所需的总款项，分摊到多个簿册上。你认下一本或两本缘簿，可以发动身边人捐，也可以爽脆地说，这缘簿上的数字，我一个人承担了。认捐的人可以直接捐款，也可用稻来抵。
我不知道竺西书院到底募捐到多少钱，只知道清光绪六年（1880年）他们创办的书院，后来走出了一批精英。
街巷轻烟，多少往来人事匆匆过去，不见了，唯有功德和善行的芳香，百年后依然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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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锦祥，号春山。乡里人称春山先生，马巷村人。陈氏是马巷大姓，春山先生在族中德高望重。陈氏宗谱记载：碰到水灾干旱，田里收成不好，或佃户家中实在困难，春山公宽悯减去田租。他教育儿子行善在日常，这其中还有个故事。
春山先生家经营面粉坊，养好多头牛。夏季，产下小牛，草料不足，雇工到太湖边割蒿草。有一天，湖中风浪大作，船翻了，雇工淹死。
春山先生厚葬对方，考虑要给那户人家赔偿，还准备卖船。
死者家人平素受陈家照顾诸多，见春山公如此态度，都不好意思领柩归葬。
远近乡里人说，都是因春山先生宽厚之德所致。
春山先生借此告诫儿子：行善当于平日，吾无心种树，今勿得果。凡事不可临时也。
这话讲得很实在，你种下树，荫泽他人，才能日后自己也得其果。春山先生言传身教，在儿孙心里植下了世济其美的种子。
清光绪六年前，周铁只有私塾，塾师的教育方法大多简单呆板。学子们为科举考试做准备，要到外地书院去求学。周铁的开明士绅们于是商议，本地也要办一所书院。
他们觉得，建书院比建祠堂意义还要大。这不是一般的善事，所以大家一腔热血，出主意想办法。
春山先生当时在周铁北街外有地，而这块地最适合做书院。于是，他慷慨捐地。
周铁东面有竺山，南宋著名词人、进士蒋捷曾在那里隐居。书院在竺山之西，故取名竺西书院，里面设蒋捷的神位，等于给学子们树立了一个楷模。
书院兴建后，除聘请德高望重、学有专长的名师彭梦九负责讲学外，还组织“竺西颖社”交流见解，定期考试。
继春山先生陈锦祥捐地建竺西书院后，他的儿子陈筱珊后来看到学生日益增多、教室场地紧张时，又捐地基若干以便扩充校舍之用。
20世纪20年代末，学生激增，操场偏小，运动发生危险，校长与陈筱珊的儿子陈洽、陈洵商量，兄弟俩“慨拨邻田，使之拓展”。宜兴县教育局感于陈家“三代捐产兴学之义”，为此立“世济其美”纪念塔于校园中央，以表彰其功德。
2
自竺西书院创办后，士子勤读，鸿儒授教。
书院定期举行考试，合格者可以参加江阴贡生会考。周铁地区的举人都在这里读过书。当时的书院是学者名流讲学之所，彭梦九是讲学负责人。我不知道彭梦九的具体背景，在寻访时意外查到了另一位先生的手稿。
光绪十四年（1888年）仲秋，一位名叫陈子蔚的老先生将学生的优秀作文汇集成册。因为册子是小楷抄录，引经据典较多，我怕误读，请前辈毕士雄老师帮着考证。
册子里的作文题《序者射也》，出自《孟子·滕文公上》：“设为庠序学校以教之。庠者，养也；校者，教也；序者，射也。夏曰校，殷曰序，周曰庠，学则三代共之，皆所以明人伦也。”
作文中的“序”字，是教人射箭的意思。
作文题金句频出：“子曰：不践迹，亦不入于室。”
它出自《论语·先进篇第十一》：子张问善人之道，子曰:“不践迹，亦不入于室。”意谓不踩着前人的脚印，做学问也到不了家。强调要做善人，必须学习圣贤之道。善人的学问与道德修养，是在继承优良传统的基础上取得的。
这与最近习近平总书记的重视“文化传承发展”的指示是一致的。
陈子蔚老先生还在学生作文后写下批语：
脱尘俗氛，翛然意远。
心手调和，揣摩纯熟，清真雅正等。
毕士雄老师最近动了白内障手术，视力刚恢复，得知我查到这份珍贵文稿，为帮助我理解，还欣然写下了这段话：
就提供的《竺西书院草稿（文章）》来看，它对了解和认识竺西书院有极大的历史价值。
一是作文选集命名“草稿”，又注明编集时代、年月，说明它的真实性十分可靠可信，是竺西书院留存的难能可贵的教学实录。
二是作文命题出自《论语》《孟子》经典语录，说明竺西书院提倡孔孟之道，向学生灌输儒家思想，并以此为书院的办学指导思想。
三是学生认真作文，写作能力强劲，议论破立结合，头头是道，势如破竹。小楷抄录，字字工整，当数“优秀范文”。
四是老师（当是陈子蔚先生）批改认真，不仅添加句读助读，而且根据作文实际或详或略进行总批。总批十分到位，以鼓励为主，扬其所长，调动学生积极性，可见先生教学有方。
五是无论从学生作文还是老师批改，都可证明竺西书院教学质量之高，院风之正。正因如此，竺西书院人才辈出，名扬四海。值得今天办学借鉴，传承发展。
想想那时的学生真是幸福。有一批大家教授，书院钟声仿佛是起航的鸣笛，一批时代精英从这里走出。著名法学家、民国大律师沙彦楷，民国著名会计学家、财政学家、江苏省国民政府代理主席贾士毅，中国早期的留英硕士、大同大学校长曹梁厦等人均就读竺西书院。贾士毅后来回忆少年时的教育，提到在竺西学堂就学时的内容，除了国文、地理、历史之外，还开设英文、算术、音乐和美术等课程。他在这里接触到达尔文的《物种起源》、梁启超的《新民说》等大量书籍，知识面极广。
竺西书院碑记现在已无法查找，我在名人回忆以及宗谱中找寻这所书院的历史，《马巷陈氏宗谱》中有这样的记载：“迄今肄业诸生诵弦不绝，报巍料登高第者方联翩。”
可见这所书院的影响力。
戊戌变法后，废科举，兴学堂。光绪二十九年（1903年）七月，由地方绅士谢鸿、周同铨把书院改办为学堂。初名为竺西高等小学堂，这是全市乡镇中开办最早的学堂。
近代著名教育家童斐（伯章）1903年中举人后，他教育生涯的首站就是竺西学堂。这位全能校长不光教育理念独特，而且书法、音乐造诣精深。童伯章当了竺西书院四年校长，小镇学子何其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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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今“竺西书院”匾额上的四个字，是著名书画家尹瘦石先生题写的，尹老就读过竺西学堂。鲜为人知的是，光绪年间书院创办时，“竺西书院”四个字由当时的名画家毕臣周题写。
143年前，周铁乡贤毕臣周的画名震江浙一带，家中门庭若市，“寸缣尺幅，人争宝之”，能请他题写书院名绝对是有分量。
一切都要往最好里来做。我感动于那个时代的乡贤们对教育的重视，创办竺西书院不光是方便学子就近读书，更重要的是培养经世致用的人才。茫茫红尘、深深历史中，我看见身穿长衫的士绅们活生生地走来，他们坐下来探讨子孙的出路，聚一起商议改善办学条件。
这样的好乡风沿袭下来，这方土地才会有今天周虹爸爸捐一千万元，建中学体育馆的动人细节。
当时我要进周铁中学，实地看看有无预留体育馆的地块，正是疫情封控比较严格的时候。门卫问我找谁？我说找一个熟人。
门卫又问是谁？我就说找总务。
又问总务的姓名，我讲不清。就改口说找杭校长。
杭校长名小平，我曾教过他，那时刚退居二线一年多。门卫说，今天杭校长还没到校。
真是巧，话音刚落，杭校长就到了。
门卫说杭校长到了。车门打开，小平跨出轿车就说：周老师，您怎么来了？
我说：想进学校看看。
周虹跟我说她爸爸捐钱的经过，我听了笑出眼泪。低调的周董事长自己不抽烟，但口袋里总备着烟，出来办事或许要用到。门卫不认识他，盘问了一番，他还客气地递上一支烟。
当我写完此文时，内心如摇落一地桂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