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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07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新华日报

游河往事

日期:06-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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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2版:文艺周刊·新潮       上一篇    下一篇

里下河地区把游泳不叫游泳,叫游河。游河和游牧一样,听起来就很有气势。在河汊密布、水网纵横的苏中平原,有时候走路骑车,还不如脱了衣服,扑通跳下河游过去来得快些。

我自幼生长在里下河,血管里天然流淌着河水、芦苇和水草的气息。一到夏天,我就像屠格涅夫笔下的猎人听到灌木丛里的松鸡突然飞起那样,又欢喜又紧张。

通扬运河里,船只穿梭往来昼夜不息。傍晚时分,酷暑难消,胆大的孩子翻过石拱桥的栏杆,或是攀上沿河的皂角树,将自己短暂地定格成一只笨拙的大鸟,然后瞅准过船的间隙,放手纵身一跃,瞬间不见踪影,再露面已乘船在几丈开外。岸边闲人齐声叫好。

游河最常见的场景是小河。河流在平原上曲折蜿蜒,乡人们逐水而居,村落大多沿河流分布,每家每户都有一个“曲口”通往河边。“曲口”其实就是个简易的河埠头,我们西北乡喊它“跳马儿”。它对于水乡居民的作用,小到日常洗衣做饭,大到婚丧嫁娶运输,都离不开它。讲究点的人家,雇人用青砖瓦片沿着河岸一级级铺到水边,再用原木在水里打两个桩,将木排搭在中间,用铆钉牢牢固定住,可以用上多年。一般人家,在岸坡上挖几道土坎,水边垫上几块砖头,可立可蹲,一样好使。“曲口”处河水通常较深,方便系泊船只,也适合游河。

游河不讲究泳姿,能浮起来就行。我自幼便会狗刨式,荟萃了现代蛙泳与自由泳之精华,人在水面自由往来,身心愉悦,动作舒展,或急或缓,动静自若,急缓随心。高阶一些的招式是踩水。游河的人整个身子都立在水里,只露出半个脑袋,轻轻地呼气,水面上也看不到波澜,安静得犹如一根直立行走的柱子,其实手脚在水下暗暗使劲儿。一眨眼的工夫,人已经离开了好远。

游河高手多擅长“攻猛子”。那时河里生长着成片的水浮莲和水花生。水浮莲有点像现在流行的多肉,叶片粗糙有绒毛,沾上水就会滑落,一朵一朵的,紧挨在一起。水花生就是普通的水草,大热天鱼儿喜欢躲在下面咂巴着嘴乘凉。它们都属于经济植物,在物质匮乏的年代,和豆饼一起,是喂猪的好饲料。

高手来了,他们稳稳地立在“曲口”,打量着前方被水浮莲和水花生覆盖得严严实实的河面,眉头轻锁。很快,他们略微下蹲,身子前倾,深吸一口气,伸展双臂,啪的一声,如同一条黝黑的大鱼,扎入水底。终于,在河的另一端,在足有三五丈远的绿地毯似的水世界边缘,露出了一个脑袋,头上顶着一朵水浮莲。

对儿时寂寞的我来说,游河是我暑假生活的全部意义所在。夏天,河堤上芦竹生长茂盛,不同于芦苇,芦竹远比芦苇高大修长,顶端生长着繁茂的芦花,可以用铅笔刀割下来,制成芦笛,呜呜地吹。芦竹丛下的河岸边,有数不尽的鱼虾蚌蟹。游河的时候,弯腰沿着被河水冲刷坍塌的河岸,双手一路摸过来,不时可以擒获长着细长对钳的河虾和大闸蟹,现在这样的河虾只能在齐白石老先生的水墨画中看到。运气好的话,水下洞壁里或枯树根下还能碰到鳜鱼,鳜鱼有着斑斓的身体和尖锐的刺鳍,凶猛无比,我们喊它“翅花鱼”。踩水的时候脚下稍微留点神,河底平坦的泥地里,很容易就能踩到河蚌,我们叫“摸河歪”,这些河蚌大如海碗,重若铸铁,烹之汤白味美,食之鲜绝人寰。

外婆当然不许我游河。但有时候,家里养的鸭子不听话,把蛋生到了屋后的小河里,我便自告奋勇下河捡蛋。往往是我在小河里来来回回狗刨了好多趟,已经捡到鸭蛋了,偷偷握在手里,就是不肯上来。我的小把戏被外婆戳穿,她气急败坏地攥着树枝,在岸上来回追赶,大声叫嚷,威胁要打我。

河塘里挤满荷叶。我们划着洗澡用的木长桶,在荷花梗丛中穿行,采摘菱角。刚出水的菱角白香脆嫩,带着淡淡的苦涩。大河里有时会有穿蓑衣戴斗笠的渔夫捕鱼,骄傲的鸬鹚一个挨着一个立在舷帮上,浑身漆黑油亮,很是干练威武。一旁的我都看呆了。那时我想,如果我能有鸬鹚那么好的水性就好了。

现在我水性很好,但很久没有游过河了。曾经那么担心我的人都不在了,又有谁还会在岸边来回唤我的名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