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里的午门，像一个沉默的巨人。它踞坐于明故宫的中轴线上，凝视着眼前的御道街。雪松高大，沿街道两侧森然排布，向南延伸，直到目不可及的远方。
午门，南京人俗称午朝门，位于南京城东，北临中山东路，南临御道街，东西有明故宫路以弧线环护。这里是我上下班必经的坐标点，也是我最熟悉的地景。白天，城门古雅雄浑，满眼是生机勃勃的绿，其肥瘦深浅宣告着季节的轮回。城墙下有人对弈，有人吊嗓子，有人闻乐起舞。夜晚，城墙清晰如斫的巨大轮廓突然扑面而来，城墙顶部方正的垛口亦被灯光修饰得格外醒目，垛口的里面，似乎藏着无尽的秘密。
往返无数次，那些厚实的往事，总会吸引我一次又一次驻足。
1368年，40岁的朱元璋在南京称帝，定国号为大明。大明的皇宫位于钟山之阳，午门即宫城正门，因“居中向阳，位当子午”而得名。在中国人的观念里，南向与丰收、吉祥、和美相关联。为了亲近南，古人在营造房屋时，也乐于选择南向，雄伟的皇家建筑更是以此为建造准绳。
朱元璋称帝的这年，他已牢据江淮流域及黄河以南的大片领土。在黄河以北，他的大将军徐达正挥戈前行，誓将蒙元势力逐出中原；在长江以南，征南将军汤和已经攻克福州，继续剑指南方。大明如日初升，欣欣向荣。午门之外，精英官员各居其位，帝国的中央管理机构一一摆开。
1375年岁首，朱元璋称帝以来第八个元旦日，被誉为“大明开国第一智囊”的刘基与他的同僚们正是从御街，即今天的御道街前往午门，进入奉天殿参加朝贺。心情复杂的他，当日写下一首七言律诗。
这是一个风景如画的早晨，树上鸟儿鸣叫报春，御河水碧波荡漾，文武百官在奉天殿各就其位。一派明丽鲜艳又不失威严肃穆的气氛里，各国使节陆续来朝觐。诗歌结尾处，刘基褒扬他的翰林同僚们文采飞扬，如汉代辞赋大家扬雄和司马相如，对比自己年岁已高、身体病羸又才能欠佳，他十分感慨。
1421年，朱棣北迁，以南京宫殿为蓝本建造的北京宫殿，从此成为大明的权力中心。双城记是大明迥异于历代王朝的政治印记，跌宕起伏上演200多年。在那期间和其后的200年间，自然的侵蚀和战争的硝烟，左右着南京午门及其周围庞大宫殿建筑群的模样。到清末太平天国运动时，500岁的明故宫悉数被毁，唯留午门与内外五龙桥等残迹。
1927年，明故宫被开辟为机场。巨大的噪声里，午门静默如昔。1949年4月23日上午，中华民国代总统李宗仁在这里登上“追云号”专机，飞离南京。
一个时代结束了。那之前，另一个时代已经开启。从来没有一条泾渭分明的界限，能够把前后相继的两个时代截然分开。绚烂孕育着腐败，衰朽催发着新生，这是万物的常态，也是世界永恒的法则。
如今，沿长长的御道街向北而行，路的右侧是南京航空航天大学校园，左侧是学校的家属区。靠近人行道的一旁，门店林立，餐厅、理发店、银行、水果铺、打字复印店、菜鸟驿站、创意工作室……凡平常人家生活所需，一应俱全。明帝国时代的五府六部，早已荡然无存；大清时期的满洲驻防城，也已看不出丝毫模样；就连距离不到百年的机场，也已是遥远的传说。
午门还在，它现在的名字叫午朝门公园。沿着被磨得发亮的青石板路走过去，抵达巨大的圆形拱门，一道正门、四道侧门，全然洞开。与深邃的门洞悄然对视，会瞬间变回一个心思澄净的孩童。攀上城门，站在垛口旁，和午门一起凝望远方。我于是也成为午门的秘密，它在那一刻，珍藏我的气息，如同它珍藏所有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