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报记者 周 娴
从美国飞抵南京的第二天，66岁的赵肖东突然接到了一个来自延安的电话，一位自称毛娃的女子激动地说：“老师，我带着三个姐姐‘五一’到南京来看您和王老师啊。”很快，新华日报的退休记者王颖也得到了消息，隔天中午，四姐妹风尘仆仆地出现在南京禄口机场，她们还带了老师们最爱吃的油馍馍。
1975年11月，王颖、赵肖东和另外十多位年龄相仿的应届高中毕业生作为南京市首批赴延安插队的知识青年，来到了延安市南泥湾公社三台庄大队插队，他们被分配当了小学老师。而毛娃与她的三个姐姐，正是他们当年的学生。如今40多年过去了，当年的娃娃们是不是也老了？还能认出他们么？
“1979年庄里的知青全走了，整个村子一下子寂静了，树叶也不那么绿了，地里的庄稼蔫了，小草耷拉着脑袋，社员们没了以往的笑声……”这是毛娃在朋友圈写下的一段思念文字。
经历三年疫情，听说赵老师回到了南京，毛娃不假思索动员三个姐姐一起飞来南京看望当年的知青老师。“没有考虑姐姐们的身体、经济状况，没有考虑‘五一’假期拥堵，更没有考虑我们的到访会打扰到老师们的节日安排。”毛娃事后觉得自己有一点唐突。而这次“打扰”却让当年的“王老师”“赵老师”激动不已。
穿越回48年前的南泥湾，这一份情感难以用语言形容——
“那个时候，知青灶上也经常‘糠菜团子就是粮’。读书的娃娃们更苦，家里有点干粮都留给下地干活的人吃了，娃娃们就喝些玉米面苦菜糊糊。饿得不行了，就在窑洞外哭。我有时就把知青灶上没吃完的糠窝窝拿去送给他们。下了课，我和娃娃们一起唱歌跳舞，给他们讲故事、背古诗，给小子们理发，给女子们编辫子。跟他们一起到对面山上背柴，再一路唱着歌回来。过年吃扁食（饺子），娃娃们都争着拉老师去他家过年，无奈只能吃完这家吃那家，人在这家吃，娃娃们就在门口等着，生怕我吃完就跑回去了。”王颖沉浸在回忆中。
48年后，师生再相见，千言万语，唯有紧紧拥抱，“你们这些娃娃们也老啦！”老师眼里笑出了泪花。
饭桌上，酒店里，讲着当年的故事，唱着当年老师教的歌曲，跳着当年的舞蹈，那一份师生情，浓郁热烈，似乎从来没有“失联”过。早已放入酒店的防晒衣、防晒帽、口罩、膏药，早已定好的大餐、烤鸭，大包大包的小吃，是当年那一份呵护的延续。
四姐妹到南京的第一天，她们有生以来第一次游览了雄伟的南京长江大桥。这是她们知道的第一座桥，当年，南泥湾山多水少，娃娃没见过桥，老师便在纸上寥寥几笔勾勒出桥的形状。老师告诉孩子们，南京有座大桥横跨长江两岸，上面跑汽车，中间通火车，桥底有轮渡，孩子们脸上充满向往。没想到，这次她们和赵老师一起站在了桥头堡，江面上，轮渡随波起伏，不时有火车鸣笛从脚下呼啸而过。
第二天，她们去了总统府、中山陵，路过先锋书店时，毛娃提议进去看看。“书不离手”是毛娃对两位老师最深的印象，小时候，她还听老师讲过《西游记》和《红楼梦》，得知四姐妹都在家带孙子，赵老师叮嘱她们，要多带娃娃逛书店，“读书是最好的出路”。
晚上，赵老师带她们逛夫子庙，在秦淮河畔，姐妹们拉着老师的手，争相说着一件件往事：当年，她们没见过钟表，王老师用戴的手表教她们看时间；除了上学就是干农活，赵老师教她们跳皮筋、跳房子、丢沙袋；庄上孩子没出过大山，赵老师带她们去延安，见到了高高的楼房和宝塔山……
“我南泥湾的学生，这个‘五一’假期从延安跑到南京来看我们。她们问，王老师，你记不记得你以前教我们唱的歌、跳的舞？我说不记得了，她们说我们唱给你听啊。就把这个歌给我唱了，唱了以后又跳舞给我看，说这都是你教给我们的呀。”王颖当天在朋友圈激动地写道。
教育的意义在于唤醒，王颖和赵肖东可能没有想到的是，这些南京知青带给她们的不只是知识，还有追求知识的愿望和能力。
小时候，姐姐回家读英语，毛娃觉得好听，不由自主地跟着念，从此，英语课的窗台上多了个“小听众”。课堂上，一袭白衣、操着纯正流畅口语的赵老师成了她想成为的样子。小学毕业后，初中被兼并到了离南泥湾30公里外的地方，毛娃独自去安塞求学，高考落榜后她也“不认命”，白天上班，晚上复习，熬了整整9年，拿到了本科文凭，成为了一名老师。
四姐妹并没有成为出类拔萃的人物，但因为遇到了知青老师，她们多了一双看世界的眼睛。大姐韩秀茹初中毕业后，在村小当了代课老师，她告诉孩子们，“外面的世界很大，要走出去看看”；2000年左右，大棚种植技术兴起，二姐韩秀香率先搭了两个大棚，种植西红柿、辣椒等有机蔬菜，还联系了机械厂，除草、撒种、化肥全流程自动化操作；南泥湾当地以种植玉米和小麦为主，三娃引进香紫，收割后卖给加工厂炼成精油和浸膏，每亩收益是玉米的5倍多，地里活儿不多的时候，她将生活的乐子写成一首首小诗，发表在网上；毛娃从南泥湾中学到延安市宝塔区东关小学，已教过上千名学生。每年开学第一课，她都会给孩子们讲两位知青老师的故事，告诉他们教育如何改变一个人。
姐妹们还七嘴八舌说起老师们当年的学生，那个叫王福根的学生，后来成了三台庄村的村书记，他带着乡亲们上山种树，还盖了全镇第一所希望小学。当年的班长马泽平，高考落榜后到延安打工，南泥湾被列入全国红色旅游经典景区后，马泽平回老家开了第一家陕北特色农家乐，游客们坐在传统土炕上，吃着特色小米饭，别有风味。
两位老师关切地问：“你们的孩子都怎么样啊？”“王老师，我没有成为你，现在，我们的孩子都成为你了。”二姐韩秀香初中辍学，但女儿张瑜在她的培养下，考上了陕师大研究生，毕业后在延安宝塔区第四中学教物理，学生很喜欢听她的课。
当年，两位知青老师为闭塞的大山深处带去一束光，这束光，照进了孩子的生命里，让她们追了半个多世纪，最后，她们也成为了别人眼里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