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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07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新华日报

我家的“西厢记”

日期:05-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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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2版:文艺周刊·新潮       上一篇    下一篇

夹厢就是厢房,是早时老式民居的一个部位。江南老式民居,一般都有夹厢,不起眼也少不得。通常是这样的格局——大门、墙门间、天井、天井旁的夹厢、然后是厅堂或起坐间,再是天井及夹厢、再连接第二进的起坐间……倘是豪宅,起坐间就成了厅堂,两侧还筑深深的备弄,一进一进延伸进去,至多可达七进九进。

我老家是极普通的民居,只三进而已,况乎道路拓宽时把墙门间拆了,开得门来就是天井及附着的夹厢,天井后的起坐间亦一览无遗。第一进天井西首的一处夹厢,是全宅很重要的一个空间,令我油然联想起了“西厢”。“西厢”似乎都是有故事的地方,我家的“西厢”也故事多多。

西首的夹厢一度是祭祀先人的“祠堂”,经常供奉先人的喜神像,闲时祖母会拉着孙辈去瞻仰祖先的喜神图轴,津津乐道某祖宗曾是何品级的官员或诰命夫人,还激励孙辈日后也能发达、死后被画入喜神代图。我一想到日后自己也会变成纸上人物,异常恐惧。幸好后来“破四旧”,喜神图轴都被付诸一炬。

夹厢墙壁的“神鬼”没了,我又觉得单调。那时正迷醉《水浒》,就想在墙壁画上《水浒》人物,虽没个腔调但大胆描画,几天内竟然洋洋洒洒画了一百单八将,自己作画自己赏,弟妹们也赞赏。可惜好景不长,夹厢要作说书先生的客房了——父亲一度失业,在自家开了经济书场,请先生做场子要留宿招待,夹厢遂被辟成客房。于是首先遭殃的就是我这处女作壁画,全部由石灰水涂没。我面壁白墙,心痛不已。

不过夹厢成了说书先生的客房也有趣。他们晚上开场说书,白天就在夹厢里“回书”排练。我家的书场太没名气,请的先生大抵是“漂档先生”,先生愈“漂”愈想翻身,做梦都想成为“响档先生”,于是白天拼命在夹厢里琢磨艺术,记得有个卞豪文夫妻档,说《描金凤》,铆着劲儿练“放噱”。评弹中讲究“说噱弹唱”,“噱”是要紧功夫,他们请我父母等先试听,我们兄弟姐妹也凑热闹。母亲关照下,卞先生夫妻“放噱”,孩子们一定得回报以笑声。我们当然记得,每放一次都报以笑声,气氛热烈。卞先生却一声长叹,自己先苦笑起来,说是自己的“放噱”让孩子们大笑,不是真笑是硬笑,其实一点勿“噱”。到了晚上正式开场,我们依照母亲的关照,偶或也能带动邻居听客笑出声来,卞先生感觉此种笑声并非出自他的“放噱”,散场后就关照我们往后不要硬笑了,让人不禁有点委屈。后来,卞先生夫妻也没有成为“响档先生”,只能混迹于我家开的这种经济书场。

我家经营的经济书场终究没有长久,闲置的夹厢被辟为母亲和伯母的“掉丝”工场。苏州为一大丝绸工业城市,城内多的是丝织厂,经常有残次丝类外发到周围人家加工打理,行话叫做“掉丝”。干“掉丝”活的都是家庭妇女,俗谓“掉丝娘”。我母亲和伯母把夹厢当作工场,置两副仙鹤状的曳车,几柱溜滑的丝砣,一天到晚响起了“掉丝”的机杼声。母亲是周围一带整理残丝乱丝的高手,再乱的丝到她手里都整理得整齐光洁,因此获取的加工费也不可小觑,成了家庭开销的一大来源。母亲和伯母的机杼声里经常夹杂着愉快的笑声,让我们全家心境格外宁馨,但也隐隐觉得心疼。尤其是母亲,为了多挣加工费,时常开夜车,我睡在楼上,睡意朦胧中仍能听到急促而具节奏的“掉丝”声。这一阵阵来自夹厢的声息,也激励我读书及嗣后的工作绝不能懈怠。

以至到了晚年,我依然会梦中听到夹厢的机杼声,那是世上最亲切走心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