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年初春,我的老家突然袭来一股寒流,雨水都在空中结了冰,像一根根冰锥降了下来。父亲说,好多年都没见过这样下“淋”了。5月份,我从部队回乡探亲,发现父亲不像往年那样精神,他说:“我一辈子没怕过死,可是我今年老想着会死。我也不是怕死,就是舍不得离开你们。”真是怕啥就有啥,我返回部队不久,就接到父亲病故的电报。多年以来我常梦见他,他的音容笑貌,为人处事,对我们的疼爱,历历如在目前。
炸 弹
父亲只读过两年私塾,后因交不起学费辍学了,到县城一家中药店里当学徒。学了两年,这家中药店失了火。店老板认为是学徒们吸烟惹的祸,扬言要把徒弟们吊起来打,父亲和师兄弟们连夜逃走。
父亲逃到淮河边上的庙台集,姥爷将他多年积蓄的10块大洋给父亲作本钱,开了一家杂货店,卖些油盐酱醋。
那时候,老百姓家家都很穷,哪怕买回二两盐,都要回去校秤。父亲卖出去的东西,样样都给够秤。街邻街坊们都赞扬我父亲做生意实诚,回头客越来越多。后来,父亲有了本钱,开起了中药店。
就在这时候,我的一位远门大伯带着个十来岁的孩子“运周”投奔父亲来了。那时他们父子俩破衣烂衫,形同乞丐。父亲收留了他们,让大伯挑担给店里进货。父亲看他辛苦,每天等他进货回来都要弄上几个菜,喝上二两,跟亲兄弟没两样。
解放前,兵荒马乱。有一天早晨,“运周”从外面捡回来一颗手榴弹,他想要那个弹壳玩,就趁我母亲不在,把手榴弹放在锅灶里烧,想把手柄烧掉。他刚把手榴弹塞进锅灶里,母亲回到厨房,蹲在锅灶后面洗脸,突然 “轰隆”一声巨响,手榴弹爆炸了。房顶被掀翻,母亲昏倒在地。
母亲直到当天晚上才苏醒过来。“运周”闯下这么大的祸,父亲连一巴掌都没打他,也没将他们父子撵走。
红 包
在我儿时的记忆里,每年春节守岁的晚上,父亲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包红包。
他大概要包20多个红包,放在一个木制托盘里。第二天一大早,就有一群穿着破烂的穷人来到店门前,高声叫着父亲的堂号:“俺们来给你拜年啦!”父亲一手举着托盘,一手将红包分给他们,不像是在施舍,而是在馈赠。
那时我对父亲的做法很不理解:为什么对这些穷人这样客气?父亲给我讲了一个“遇难又成祥”的故事。
解放前的一天早晨,父亲下门板,突然看见门板上有一张纸条,上面扎着一把匕首,纸条上写着:限期三天把四十石(一万多斤)小麦送到指定地点,“否则拿人头是问”。看了这张纸条,父亲吓得面如土色。他知道这是土匪贴的票子,但他上哪儿弄这四十石小麦?
父亲在惊恐万状中熬过了两天,仍然想不出辙来。第三天,一群土匪来到庙台集北一里多远的高庄子。土匪头子把盒子枪往桌子上一掼,暴跳如雷地叫道:“闫益堂(我父亲的名字)是个‘抗户’吗,怎么还不把粮食送来?”
正在这时,集上20多个穷哥们不知从哪里得到消息,及时赶到,发誓赌咒,为父亲求情,说我父亲做生意的钱都是拿的“小包钱”(高利贷),实在弄不来四十石小麦。土匪头子竟然被这意外的场面感动了。
打那以后,父亲一直像对待亲兄弟一样,敬着这些穷哥们。
“王神仙”
1962年农村实行“土地包到户”时,父亲从区卫生院退职回家种地,家里还常备一些急用药。人们都还记得父亲曾经是个看病的“先生”。
离我家五里路的沈楼有个孤苦老人,姓王,腿瘸,常发癫痫症,人们给他起个外号“王神仙”。他以乞讨为生,每当癫痫发作时,常常跌得头破血流。没有钱到卫生院包扎,他总到我家来找我父亲。
有时候正在吃饭,他血流满面地来了。常年不洗澡的人,浑身散发着臭气。父亲总是把饭碗一放,立即给他清洗、撒药、包扎。“王神仙”总是在父亲面前跪下,硬要磕个头才走。
1977年,父亲病故时,“王神仙”在霍邱县讨饭,当他回来得知我父亲病故,在我父亲的坟前长跪不起,放声痛哭。
父亲一辈子凭着他的善良、诚信,赢得了四村八乡农民的信赖和帮助,度过了那兵荒马乱土匪横行的岁月,渡过了一个又一个难关,给他的儿女创造了幸福,留下了宝贵的精神财富。
祖父留下的“文脉”
父亲的老家在山东,是我祖父挑着担子逃荒要饭,来到颍上县八里庄,租种地主的土地,日子过得十分艰难。父亲9岁时,祖父乞求地主,让父亲和他的儿子一块读私塾。读了两年,遇到灾荒,才因交不起学费停学了。
又过了两年,祖父把我父亲送到县城一家中药店当学徒。因为上学时间短,他连中药名字都认不全,所以父亲白天忙着打扫店铺、炮制草药、做各种杂务,晚上偷偷地学认字。
在我儿时的记忆里,父亲不仅生意做得好,而且写得一手好字。每年春节前夕,父亲就忙中偷闲地写春联。他买来红纸,一张张裁好,让我站在桌前拉纸,写好后,摊在地上晾,每天晚上都要写上十几副,一直写到大年三十。除了送给左邻右舍,还要送给街上的穷困户。
父亲除了喜欢写春联,还对戏曲很着迷。上世纪50年代初,春节前后,农民为了庆祝翻身解放,村村建剧团,庄庄唱大戏。每天晚上父亲总是提前关好店铺,带着全家人去看戏。
他站在凳子上,把我扛在肩膀上,每当苦戏唱到高潮,比如秦香莲拉着两个孩子被人追杀、跪地求饶时,他一手扶着肩上的我,一手抹眼泪。
平时不演戏时,父亲喜欢听别人唱戏。那时候,我家药店门前有个卖瓦盆的,二胡拉得好,“高梆”“豫剧”也唱得好。逢集的下午,卖瓦盆的收了生意,父亲就把他请到我家药店里来。让母亲做几个菜,两个人对饮,卖瓦盆的喝得高兴,就唱起来。父亲边听边喝,十分入迷。
受父亲影响,哥哥在读高中时,就迷上了戏曲和写作,立志当作家。1962年,他高中毕业回乡务农后,结合当时的农村实际生活,创作出《牛哥娶亲》《王婆骂鸡》《要彩礼》等短篇小说,获省小说创作奖。他还把这些小说改成剧本,由公社宣传队演出。而我在上初中时就酷爱写作,后来当了新闻干事,转业后调到报社,写了数千篇新闻。
我喜欢看书,女儿也跟着看。她上到小学五年级时,就读完了《红楼梦》。后来她参加工作,撰写的第一本书就是《误读红楼》,先后出版了10多本书,成为青年作家。
古人说:“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每当女儿的新书出版,儿子的摄影作品获奖,我就想起了祖父:一个目不识丁的农民,租种别人土地的庄稼人,他咋就想起来让父亲读书认字?是他老人家的远见卓识,让我父亲成为家族中第一个识文断字的人,是他老人家点燃了我家的文化火种,经过100多年的薪火相传,传到了我的子女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