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人爱吃鸭,历史悠久。早在春秋战国《吴地记》中就有吴王“筑地养鸭”的记载。明太祖朱元璋喜欢吃鸭,几乎“日食烤鸭一只”。时至今日,据说一个南京人每年平均吃掉三十只鸭子。
有吃鸭的,就有卖鸭的。南京城里有多少家鸭子店,没统计过,估计没有千家,也会有七八百家。
“金家鸭店”算一家,还是老字号,有一百多年历史。1987年夏天,我到南京不久,第一次吃盐水鸭,吃的便是这家的鸭子。那天外出办事恰巧路过,于是买了一只腿,鸭香味留在嘴里很久。印象中“金家鸭店”在新街口的户部街,苦于居住地和工作单位离户部街太远,之后很久没有吃过金家的鸭子。
二十多年前,有一天下班回家,我惊喜地发现,我居住的小区瑞阳街一号,大门的正对面有了一家“金家鸭店”。
瑞阳街南北长六百米,原先有两家鸭店,生意还好。“金家鸭店”是第三家,门宽不足三米,店面约十来个平方,有盐水鸭子,有烤鸭,顺便卖些鸭翅、鸭头、牛肉等卤水。
自打开业那天,“金家鸭店”生意一直红火,每次不排上二十分钟,是绝对买不到鸭子的。但金家的鸭子好吃,是不争的事实。
每天上午十点钟,老板娘准时打开玻璃窗户,迎接排队的顾客。
老板娘大约三十多岁,个子不高,不胖不瘦,圆圆的脸上始终带着微笑。先问顾客买点什么,然后低下头在盘子里选择一番,拎出来给客人瞅一眼。客人点头默认,她把鸭子往磅秤上一放,瞄一眼电子秤。
“十三元六毛四,给十三元六毛。”
“二十二元五毛六,给二十二元五毛。”
每次称完鸭子,都免一分两分的,有时甚至免收毛票。
老板娘话音刚落,客人马上付钱,十分开心。
下午三点钟不到,老板娘用抹布擦洗空盘子。后面的伙计一个用刀刮刮砧板,再抹抹刀。另一个走出店,在门口点上一支烟,狠狠地吸上一口,然后把烟慢慢地吐出来,姿势活像神仙,舒服极了。一天的活做完了。
把鸭子店开到瑞阳街,想必是经过一番深入调研的,鸭店的老板有智慧。
老板姓金,胖胖的,一副菩萨面相,脖子上戴着一根筷子粗细的金项链。金老板常年双手捧着一把紫砂茶壶,在店门口晃悠。他的耳朵上架着一支烟,手里燃着一支烟,见到熟人必定掏出一支烟递给人家,然后客套一番。
据他讲,他是“金家鸭店”第三代传人,他的手艺是从他母亲那里学会的。
金家的鸭子,香、酥、嫩,味道鲜美,有些鸭子看似肥,吃在嘴里却不腻。金家自民国起制作鸭子,有丰富的制作经验。要说其制作工艺上有何独到之处,我的感觉两个字:传承。
金家选鸭有规矩:一是选河里放养的鸭。他们从不用大棚里的鸭,身上有臊味。河里的鸭泡在水中,天天在运动,体上肉有劲道,身上也干净。二是严格按传统配方,不搞创新。选料选正宗好料,比如糖,就是用正宗砂糖,绝不用糖精。用糖精做出来的鸭子,吃完会口干舌燥,嗓子不爽。
“金家鸭店”祖上的制作秘诀,就是“经典”。是“经典”,就能流传千古,受到消费者欢迎。
一晃过去了十多年。
早些年,我忽然发现,店里换了卖鸭人,金老板也很久没有露面了。
仍然是一个女的,比原先的老板娘年轻,个儿高。一问,是老板娘的妹妹,给老板娘帮忙。再一打听,金老板得病走了。我心头一颤,太年轻了。
瑞阳街上几家鸭店一直开门营业,吃鸭子仍然是街坊邻居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金家鸭店”延长了营业时间,上午八点开门,下午四点关门。
可能是失去亲人的原因,我没见过老板娘妹妹的脸上有过笑容,做事也“一是一二是二”,顾客的钱分文不少收。
一次,我带着微笑对她说:“你姐姐做生意灵活,一分二分从来不收。”
她头也不抬对我说:“她是老板,我是打工的。”
倒是一句实话。
我“噢”了一声,心想,那几分钱收与不收,丝毫不会影响我对传统美食的喜爱。金家的鸭子,我还是要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