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报记者 周 娴
3月26日,结束了数天绵绵阴雨,南京迎来了晴好的周末。
江心洲岛南的一片荒地上,一群人小心翼翼地把模型飞机从自己的车上拖出来,安装、加油、调试、启动,螺旋桨嗡嗡嗡地转动着,七八种型号的航模飞机陆续滑行起飞,在空中悬停、筋斗翻转、急速俯冲、跃升腾空……轮番上演着“空中芭蕾”。
在一起一落中,他们放飞儿时的梦想,享受飞行的纯粹,延拓生活的边界。
当他们把木片制作成飞机,赋予它们翱翔蓝天的“生命力”,更多意想不到的惊喜、快乐、满足、挑战也一起飞上了蓝天。
迟到的“圆梦”
仰望天空的航迹云,是年已不惑的机关干部刘美华童年里最美好的记忆。6岁那年,他在溧阳老家的麦田里玩耍,一架灰蓝色的飞机从上空划过,他仰着头,学飞机张开双臂,沿着田埂一路奔跑,追着追着,飞机消失于天际,男孩不小心栽到沟里,摔得灰头土脸,却在心里种下了一颗“飞翔”的种子。
上小学后,他玩纸飞机、放风筝,仿佛无师自通;高中参加了飞行员招飞,不幸落选,难过了一个暑假。
后来,刘美华去部队当了兵,转业后,成为南京一名基层公务员。2008年,刘美华和朋友到珠海看航展,在那里,他亲眼见到了中国首架国产战机歼-10,飞机起飞时带着周边气流掠动起来,轰鸣又响亮,刘美华的心被猛地撞了下,不知不觉竟泪流满面,泪眼模糊中,儿时的飞机梦也渐渐明晰。
那段时间,刘美华下班后,不是去国防园,就是到书店,搜寻一切和航模制作有关的资料,他花了3个多月工资,买齐所有材料。设计图纸、考虑用材、采买测量、切割原料、拼接成型、磨合试飞……一步步造出自己第一架三角翼纸飞机。试飞时,他挑了个晴朗的天气,随着航模升空,心底的热爱和理想肆意发散。“这种感觉真的很奇妙!”他说。
10多年间,刘美华前前后后做了100多架航模,从20公分的教练机到翼展2米的双翼飞机,30多个品种,几乎囊括了所有航模机型。
纯粹的热爱回馈给刘美华极致的快感,他学会了更用心地对待生活,工作极度认真,“玩”也要玩出名堂。闲暇之余,刘美华喜欢召集南京志同道合的航友,到江心洲过过飞行瘾。
“入模”15年的袁新华也是“资深玩家”,见到他的时候,他正在为一架运动型飞机做性能测试。
袁新华是一名“纯手工”航模爱好者,从电子系统到机械制造,从木工活到航模油漆,无一不精。
“迷上航模是在初中,当时同桌订了本《航空知识》杂志,我看后一发不可收拾,于是收齐了夜市旧书摊上能买到的所有航空杂志,还把自己喜欢的机型剪贴下来。”和每个航模爱好者一样,袁新华也有一个少年梦。
高中毕业后,20岁的袁新华独自一人来南京打工,刚开始,既辛苦又赚不到钱,后来,他在应天大街附近租了个门面,做中央空调安装售后的生意,经济有了点起色,袁新华萌生了做飞机的念头。
白天安装空调,晚上回到出租屋做航模,客厅里、阳台上,随便摆张桌子就是工作台,袁新华一埋头就到半夜。
虽然都是“手上活儿”,但在技术上,两者并没有相通的地方。
袁新华对照着图纸摸索,切割木片、组装、蒙皮、喷漆,装发动机、舵机、接收机、电源、陀螺仪和油箱,就这样,三个多月后,他的第一架模型飞机诞生了,袁新华称它为“四不像”。试飞的时候,刚推上遥控器油门拉杆,飞行不到3秒就摔了下来。
那时候,袁新华刚成家不久,赚的钱,一半给家用,一半给航模。
后来,他添置了激光切割机、3D打印机,换了大点的房子后,腾出个房间专门做航模,在这里,他自行组装了一架“运12”模型,那是中国海监巡航钓鱼岛的主力机型。
在他家里,有一架歼-16战斗机的半成品,这是袁新华最钟爱的机型,可同时海陆空作业,被列入国产战机“三剑客”。他将航模按比例缩小到原版八分之一,用轻木纯手工雕刻;为了保证机身结构强度,减轻重量,他还选用了碳纤维,弧线型的翼梢看上去特别帅气。
这些年,为了这项特别的爱好,袁新华保守估计花了60多万元。去年,他成立了自己的航模工作室,承接飞机制作等业务,开张那天,他带着全家人到一家网红烧烤店撸串,说到兴致处,猛地灌了几口酒,他很自豪,这项伴随着他长大的爱好终于变成了事业。
“沉浸式”喜欢
90后徐州姑娘吴双,是南京航模圈中为数不多的女生。
第一次见她是在江心洲,扎着高高的马尾,一身军绿色飞行服,戴了副墨镜,半蹲在地上给飞机加油,很飒很好看。
今年是她“入模”第四个年头。她说,每当自己亲手制作的航模平稳起飞,她都会生出一种特别美妙的感觉。
吴双是华为的软件工程师,毕业后,生活就和一串串代码联系在一起,每天盯着电脑10多个小时,不是写代码就是补Bug,加班熬夜是常事儿。
航模是她忙碌生活中为数不多的浪漫,加班回到家,一头扎进航模操作台,是吴双一天中最放松、最陶醉的时刻。
操作台上,各种厚度的轻木薄板、螺丝、胶水、美工刀、锉子等工具随处可见,正中间,一架F6F舰载战斗机初见雏形,木制骨架拼接完成,进入蒙板蒙皮阶段。
塑料材质难以体现流线型,吴双专门订购了铝箔,切割成3厘米左右宽的弧面,她系着围裙,绑起马尾,给铝箔涂上胶水,小心翼翼地粘到飞机壳上。
飞机原型内部的座椅、操纵杆、仪表盘,连同机舱内凸起的按钮,都被她建模打印下来,甚是逼真。
3D打印机中,高速旋转的砂轮磨削着树脂,扬起碎屑肆意地收拢发散,一天的疲累渐渐消散。
做航模,必须严谨细致,这也把吴双的性格磨得不急不躁。工作上遇到Bug时,她学会静下心来寻找解决方案。
去年初,吴双发挥专业优势,将飞行轨迹写成编程,航模在天上,能准确漂亮地完成高难度动作。今年,她又在驾驶舱装上全景摄像头,实时回传航拍画面,飞机从300米高空俯冲下来时,江心洲美景一览无余。吴双最喜欢傍晚,夕阳西下,江面被一点点染成绯红色,随手一拍就是大片,云层低的时候,都能看到云彩。
对青年设计师卢晓晖而言,“飞行”是最好的减压方式。
卢晓晖喜欢市面上没有的百年老机,“制作这些航模需要设计想象力”。由于年代久远,大多数机型内部图纸鲜见于世,卢晓晖在国内外网站检索它们的蛛丝马迹,对着老照片反复比对求证,向收藏家请教螺旋桨、仪表盘等细节,根据这些资料“合理化创作”,最大限度还原老飞机的风采。
“这些合理化想象必须有理有据,还要反复论证,确保能完成飞行。”这一切,成了设计师卢晓晖工作之余最减压的事情。
2012年至今,卢晓晖制作了上百架航模,包括一战时期的双翼机、二战时期的轰炸机以及第三代、第四代喷气式战斗机……
每一架航模都有名字,每个名字背后都有故事:“冯如1号”,中国人冯如自行设计、制造的第一架飞机;“道格拉斯世界巡航号”,曾在1924年实现世界上首次环球旅行;“布莱里奥”号,世界上首次飞越英吉利海峡的飞机,在电影《飞行器里的好小伙》有大量镜头。卢晓晖说,“那是个属于飞行家的年代,飞行员本身就是设计师。”
凭借着设计和想象,一架架古老而稀缺的飞机,从影像变成实物。去年10月,卢晓晖联合朋友在苏州举办了一场名为“木鸟”的航展,集结了50多架手工航模。
人群中,他轻轻用手从一架架飞机模型上掠过,感觉在穿越“历史的河流”。
“飞机的更迭换代,是一部关于航空工业的史诗,航模就是见证的‘窗口’。”未来,卢晓晖还想建一个航模博物馆,将所有航模顺着时间线陈列,让更多人了解百年航空史,“这不仅关乎技艺,更是一种连接过去和未来的文化。”他说。
为孩子未来埋一颗“彩蛋”
周日,苏州湾体育公园,一个10多岁的男孩用手指勾住翼尖手柄销,旋转向前奔跑,他展开手臂,调好角度,用力抛掷,小飞机迅速爬升,在空中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
男孩的父亲汤志高是一名有着20多年航模经验的资深玩家,曾两次获得全国航空航天模型锦标赛手抛遥控滑翔机项目冠军。孩子六七岁时,就能分辨出大部分的飞机类型。
去年的苏州市航空模型公开赛,汤志高和儿子组成父子档参赛,汤志高希望将这份厚重的“资产”传给儿子,让他飞得更远。
2014年,全民健身上升为国家战略,航模等运动被列入全民健身项目,关于航模的科普,也走进了越来越多的学校。
在常州博爱小学,模拟飞行、固定翼飞行、多轴飞行,甚至一张小小的A4纸也能做成飞行器,帮孩子们实现飞天梦。
三年级的姚校加入航模社团的第一天,学会了两种纸飞机的折法,他觉得很有趣。
此后,每周四变成了他最爱的日子,在航模社团,他知道了世界上飞得最远的纸飞机叫“苏珊娜”,世界上留空最久的纸飞机叫“空中之王”。
他学会了几十种纸飞机的折法,对每种折法的特点如数家珍,放飞时,他会根据风向、风力和气流,调整姿势,让纸飞机飞得更远。他说他的梦想是长大后开真飞机。
南京田家炳中学,有22年历史的傲鹰航模队已形成梯队。
总教练汤志忠话不多,却是个厉害的“孩子王”,从江苏航模队退役后来到这里,他见证了200多个孩子的成长。
令他印象最深的是戚文杰,一个高高瘦瘦的大男孩,开学第一天就黏上了他。
那时候,戚文杰还是个“小白”,第一次学做三角翼遥控纸飞机时,在安装电机环节,就被折腾得满头大汗,但他不厌其烦反反复复地试验。
“做飞机模型考验手上功夫,多加或少配一个零部件,航模就走形了。”戚文杰很灵活,教过一遍,就能很快上手。
高中三年,戚文杰一有空就窝在航模队,从空气动力学原理到材料结构知识,从模型加工工艺到飞行调试手艺,很快就成了航模队的头号“试飞员”。
航模不仅成了戚文杰的爱好,更成为他未来的职业方向。2016年,戚文杰考入江苏航空职业技术学院,选择了无人机应用技术专业,现在是一名无人机专业的大学老师。
在南京龙潭长江大桥的建设中,戚文杰驾驶无人机长达10分钟,平稳地将先导索飞渡长江,这也是江苏首次采用无人机进行跨江施工。
“玩航模要掌握空气动力学、机械构造、电气原理、流体力学等多学科知识,极富挑战性。”汤志忠希望,更多孩子能具备这种科学素养。
汤志忠说,现代社会强调科技创新,航模本身就在引领科技,青少年在装配制作、调试修理中,能提高动手动脑能力,增强主动探索和创新意识。
“航模训练,需要做飞行规划,其中会产生很多问题,学生在反思归纳中,学会如何解决问题。”汤志忠认为,航模是为孩子的未来埋下一颗“彩蛋”,在成长过程中被孵化出来。
渴望有片辽阔的飞场
把木片变成飞机,再赋予它们翱翔蓝天的“生命力”,对航友来说,意味着什么?
采访中,每个人给出了不同的答案:
刘美华想到了他6岁追飞机的经历,吴双看到了代码生活中的诗意浪漫,袁新华提到了人到中年“事业的新曙光”。
76岁的王树栋,是解放后江苏首批航模运动员,在第四届全运会上,他打破了F1C-6活塞式发动机自由飞模型留空时间纪录。退役后,王树栋在苏州少体校当教练,培育出上千名“航模人”。回忆他55年的航模生涯,他说自己很庆幸,从青葱岁月到两鬓斑白,人生中最自豪的段落都与航模有关。
40岁出头的史明双,是南京航空航天大学的老师,从空气动力学到飞机设计再到无人机操作,教了个遍。
如今,他把教练工作从校内延展到校外,成为南京航模俱乐部的“百事通”。
他喜欢帮航友调试飞机,也喜欢在微信上为“小白”答疑解惑。
飞翔蓝天的驾驭感、制作调试的成就感,与航友交流中的同频共振,这些都是史明双认为最享受的时刻。
江苏省航空运动协会秘书长陈春宁,和航模打了大半辈子交道。
这些年,他一直试图为航友搭建更多交流平台:幼儿园孩子通过“纸飞机”启蒙,中小学生在“飞北”一展身手,全国航空模型公开赛,江苏每年至少有4万人参赛。
“航模集科技、健身于一体,既具有竞技体育精神,又蕴含多学科知识,是一项无年龄、无性别、无国界的全民运动。”对陈春宁来说,让更多人在航模中获得乐趣和意义,是他最欣慰的事。
采访中,记者发现,航友们最纠结的是飞行场地的限制。
“航模飞机速度快,必须选择空旷场地,与人群保持足够安全距离。”谈及在南京找飞场的经历,刘美华有点心酸。10年前,他们在仙林寻找偏僻的荒草地,后来又到江宁滨江开发区找断头路,江宁东山小镇、浦口青奥公园……这些地方他们都飞过,又因为周边土地开发不得不离开。
前两年,有南京航友集资在句容东坪建了个小型飞场,1.8米宽的跑道,很是大气漂亮,但每次驱车过去要两个多小时。刘美华很羡慕外地“模友”的飞行场地,期待南京也能建一处。
3月初,江心洲有了些许暖意,池杉霸气生长,阳光穿过林间,在二月兰上洒下零碎的光影,不远处的江面,不时传来阵阵鸣笛,岸堤上骑行的人多了起来。
一个8岁男孩,看到天上的航模很喜欢,骑着共享单车沿江岸找了过来,盯着刘美华问长问短。男孩长得虎头虎脑,刘美华叫他“小胖”,教他飞了一把,他们约定,下个月,要带着各自制作的航模来这里一起试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