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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国前，龙青云（左）和学生萨布丽娜合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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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青云（左）和阿尔及利亚患者合影。 |
□ 长江日报记者赵怡然 通讯员温红蕾
9月末的一天傍晚，湖北省妇幼保健院产科副主任医师龙青云接到一个视频电话，屏幕那头是阿尔及利亚护士蒙娜丽莎的问候。龙青云回国以来，来自万里之外的阿尔及利亚的问候从未断过。
5年零2个月，三度踏上援非之路。43岁的龙青云把一个中国医生的名字留在异乡人的心里。在她身上，“家”与“国”从未分开——她日夜牵挂的那个小家正是她身上代表着的这个国家的一部分。
■ “手术停电，我们就用手电筒照着做”
在阿尔及利亚，龙青云有一个专门记录手术的本子，上面写满她的许多个不眠之夜。
下午4时接班，直到第二天上午8时，总共16个小时。这样的夜班，龙青云在5年多时间里不知上了多少次。
最忙碌的一次在2023年6月22日端午节。从当日下午4时30分接班到第二天上午8时，龙青云接连做了11台剖宫产手术。
龙青云翻开记录本，上面详细地写着每台手术时间：下午4时30分第一台手术，下午5时第二台手术，下午5时50分第三台手术……到晚上7时30分，已经是第5台手术。“宫外孕、巨大胎儿、4次剖宫产、羊水Ⅲ度污染……基本上都是紧急情况。”一晚上下来，她的腿肿得厉害。
龙青云印象最深的是那些体重超过200斤的产妇。一名助手保证手术视野，她一个人做手术，汗流浃背。为防止血水浸透手术服，她常在手术服外再套一件皮围裙。一台手术做完，她的衣服湿透，摘下口罩，汗水顺着脸往下淌，像洗了一把脸。
更棘手的是遇到停电。“做手术时突然停电，我们就把手电筒拿过来照着接着做。”说这话时，龙青云很平静，“我遇到过几次，幸好都是手术快结束的时候。”她说得轻描淡写，听的人心里却一紧——那是一个人在异国他乡守着的夜。
■ “他们很需要我”
第一次听说可以去援非，龙青云只花了10分钟就作出决定。科室主任找她谈话，她说：“给我10分钟，我跟家里人说一下。”10分钟后，她回复：“我去。”她后来回想，也说不清当时自己是从哪儿来的勇气。
那时，龙青云没想过留任。她在阿尔及利亚只待了9个多月，回国探亲时因疫情只好留在武汉。一年半后，第27批援非医疗队选拔启动，她当即报名：“上次没做完的事，我这次去把它做完。”头两年，她一次也没有回国，怕再次中断任务。
第27批援非医疗队任务快结束时，龙青云因甲状腺疼痛和肿胀，决定回国复查。前后只有10天，其中来回路程6天，在家仅4天。
返回阿尔及利亚第一天上班，龙青云刚走进手术室，一名学生就跑过来一把抱住她——那是和萨布丽娜同一批跟着她学习的学生，旁边的同事抢拍下一张照片。这名学生对她说：“你知不知道，你走了10天，我觉得时间好长。”
龙青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批学生大多读大二、大三，与她相处的时间不多了。
“他们很需要我。”那天晚上，龙青云决定留下来，加入第28批援非医疗队。
像萨布丽娜这样的医学生，毕业后要在当地医院学习5年。他们类似中国的住培医生，从大二开始由中国老师带教。
2023年第一次对班时，萨布丽娜怯生生地说：“我今天是第一次过来，不少工作都不太会。”龙青云说：“不要紧，有什么你就直接问我。”
从那以后，每次值班，萨布丽娜都会去敲龙青云办公室的门。萨布丽娜喜欢巧克力，龙青云每次都给她带。做完手术空闲下来，她就跑过来，问某个患者的情况该怎么医治。有一次，两人连续做了五六台手术，龙青云看出她体力跟不上，主动说：“你去休息，接下来的由我做。”
当地处理产后出血的药物选择有限，龙青云教学生用无齿卵圆钳夹住宫颈下段止血——这是她在湖北省妇幼保健院的常用方法。“宫颈下段像喇叭一样，血管血窦开放。夹住宫颈下段，可以立刻止血，甚至不需要用药。”
当地剖宫产手术中从不用产钳。龙青云把产钳从国内带过去，当地医生起初不理解：“已经做了剖宫产手术，为什么还要用产钳？”直到有一次出现胎头高浮的紧急情况，她厉声说道：“快去拿产钳！”当她用产钳把胎头夹出来时，当地医生这才心悦诚服。
这些器械，龙青云加入第27批援非医疗队时带了一批，加入第28批援非医疗队时又带了一批。离开阿尔及利亚时，她把产钳和无齿卵圆钳留给了当地医生。
当地术后没有镇痛泵、缺乏镇痛药，龙青云就在国内自费购买了十几板带过去。有一名患者术后疼得厉害，用了她备的药后感激地拉着她的手连连点头。
龙青云说：“我带过的学生中，有人从大二跟我学缝合、做剖宫产手术，到本科五年级时能独立完成子宫切除术，现在已经成为正式医生。当地医院一位教授告诉我，他当年也是中国医生手把手带出来的。”
一把产钳，留在了异国的手术台上；一种信任，也留在了异乡人的心里。
■ 万里之外的“平安健康”
一提到家人，龙青云的声音就低下去。话说一半，她会停几秒，然后是一阵压不住的抽泣。
龙青云和父母建有一个小群，名叫“平安健康”。每天早上，3个人会在群里问好。如果当天没看到父母发的信息，她会立刻打视频电话。父母也是这样。每隔两三天，她要和父母通一次视频电话。
龙青云向来报喜不报忧。手术一台接一台，夜班一个接一个，她累得腿都肿了，回到宿舍倒头就睡；可跟父母视频通话时，她的第一句话总是“都好，别担心”。
如今，父母和龙青云住在一起。“他们在我身旁，就是我的精神支柱。”在她心里，一头是永远放不下的父母，一头是一个又一个产妇和她们的婴儿——两头都是家，两头都舍不得。
■ 被记住的“中国医生”
在阿尔及利亚，有一些瞬间让龙青云至今难忘。
2025年6月的一天，龙青云戴着口罩、帽子在值班室门口等消毒。一名妇女带着一个两岁多的孩子走过来，轻轻地拍了拍她，说道：“谢谢！”龙青云愣了一下：“为什么要谢我？”对方回答：“3年前，我的剖宫产手术是您做的。”
“我当时戴着口罩、帽子，她竟然还能认出我。没有礼物、没有鲜花，就是一声‘谢谢’，让我真的好感动。”龙青云说。
2023年9月3日，阿尔及利亚卫生部为中国第27批援阿尔及利亚医疗队举行欢送暨授证仪式。中国驻阿尔及利亚大使李健走过来握着龙青云的手说：“辛苦了！那一晚上11台剖宫产手术，真的难。”
善意也充满阿尔及利亚街头。中国医生走在街上，不时有车辆停下来，车里的人摇下车窗用汉语说“你好”。当地人会特意放慢车速，陪着中国医生的车辆开一段。一辆车过去了，后面的车又慢下来，一辆接一辆。龙青云就不停地点头说“你好”。
学生邀请龙青云参加婚礼。她穿了一身中国传统服饰来到现场，一个小女孩拿起口红在餐巾纸上写下一行字——“I love you”。
回国的前一天晚上，当地气温只有2℃左右，风很大，萨布丽娜和丈夫开车赶来。车刚停稳，萨布丽娜就跑上前一把抱住龙青云：“我会想您的。”
如今，手机屏幕那头，萨布丽娜抱着孩子。龙青云记得，自己回国前，萨布丽娜怀着身孕。那时，她说：“龙医生，等孩子出生了，我要告诉他，有一位中国医生教会了我做手术，她是我的朋友。”
据了解，自1963年向阿尔及利亚派出第一支医疗队以来，中国累计向非洲48个国家派遣医疗队员约2.6万人次，诊治患者2.3亿人次。龙青云正是这2.6万分之一。三度援非，她接诊患者17823人次，完成各类手术6341台，抢救急危重症孕产妇2544名，带教当地医生400余名。1983年以来，她所在的湖北省妇幼保健院累计派出18批共23人次赴阿尔及利亚、莱索托开展援助。
龙青云说：“我觉得我的付出是值得的。”此身万里，此心家国。那盏在异国手术室里亮起的灯，照着一个个刚出生的生命，也照着一名中国医生最朴素的家国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