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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3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长江日报

一片叶子
照见乡愁

日期:09-26
字号:大中小
版面:第4版:江花·作品       上一篇    下一篇

    □ 陈全忠

    中秋节前,母亲让姐姐快递寄来当年的秋茶。

    每年中秋,我给母亲寄一瓶好酒,她给我寄来一包手制的好茶。这是我们母子多年心照不宣的默契。

    茶是白露前后采的,茶树长于屋后的荒山,不施肥、不打药、不修剪。那十几株老茶树就像散养的孩子,叶子肥大,做出来的茶条索粗犷,带着天生的蛮荒野性。茶叶经沸水冲泡后,仿佛野性被唤醒,香高味浓,入口劲道醇厚,而且耐泡,七八泡之后,茶香依然存留于唇齿间,很适合我这种懒得频繁起身换茶的人。

    如果有人问:人身上最沉的部分是什么?我的答案是:胃。它一旦落在一个地方,就会被打上独有的印记,很难磨灭。一个人无论走得多远,那沉淀在时间深处的味道,风吹雨打也不散。小时候,我常常跟着母亲到茶山采茶。采春茶时春和景明,山间桃红李白,茶树新吐的春芽软嫩,我嚼两片在嘴里,一种微苦却清爽细腻的鲜味直冲脑门。说实话,我有点喜欢这个味道。母亲手脚不停,在旁边传授我一些采茶技巧:“既不能用指甲直接掐,也不能用刀具剪,而需用手轻轻捻起,借由嫩茎的脆劲使芽叶分离。唯有如此,才能确保断面不易变色,芽香不致散失。”采茶是个苦活,低头弯腰、抬手采捻的姿势要维持好几个小时,精力再旺盛的人也吃不消。

    但母亲春秋两季都没有闲过。无论是春天的和风,还是秋晨的冷露,她都一一经历过。白天我在外面疯玩回来,满头大汗,跑到厨房咕咚咕咚猛灌两口凉着的浓茶,又见她在一口热气腾腾的锅里炒青。半夜,我起床小解,厨房还亮着灯。在飞蛾扑灯的灯下,母亲的身影一起一伏,用力揉捻着一个个茶团,一点点揉出茶汁。

    以前,母亲制茶是为了贴补家用;当家里最小的孩子——我——也大学毕业、参加工作后,她已经不需要卖茶了。她见孩子们需要,还是年年上茶山。她对我们的爱,从来不是一个具体的词,而是藏在生活的褶皱里,藏在微末之间,如空气存在般自然而然。正如一位网友所说:“有些人的爱像烟花,有些人的爱像土地,烟花让人看见,土地让万物生长。而我们很多人,就是在这种沉默又笨拙的爱里,慢慢长大。”

    母亲的茶虽然不像茶店里的各种名茶那样形神俊美,但我们的胃已经适应了故土的气息和母亲手作独有的风味,离不开这一口。中秋节前,三姐还给我看了姐姐们回娘家的照片。照片里,每个人都拎着一袋母亲手制的茶——采于故乡的茶山,手揉于童年老屋,晾晒于清风暖阳之下。这些茶仿佛散作月光,把家的味道撒播到每个小家庭中。即便是身在异乡的我,也沐浴着同一片清辉。

    母亲在电话里说:“春茶苦,夏茶涩,要好喝,秋白露。中秋节喝白露茶最好。”过中秋怎能没有茶呢?姐姐们还没有出嫁的时候,一家人在院子里围坐赏月,桌上摆着一碟月饼、一壶茶。月饼好吃,但吃多了也会觉得过于甜腻。口干舌燥时,有一杯茶就不一样了,可解腻,可辅清谈,可映月,茶韵饼香相得益彰。我们守着一轮明月,烹茶共饮,享受着“风生袖底,月到波心”的美意。

    月饼各地有各地的风味,但对我来说,配上母亲的茶,才是团圆的真义。当我在月光下泡开那杯茶,在一啜一饮之间,仿佛又回到了故乡,回到了熟悉的老屋和亲人身边。那是乡愁的味道。大多数时候,我们浑然不觉;可一旦离开得久了一些,不管身处世界的哪一个角落,只要捕捉到那缕熟悉的味道,电光石火间,尘封的记忆就会被唤醒,引着我们走上那条回家的小路。时间与空间,都不再是阻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