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谢春枝
岁岁中秋,年年望月。很多人总想着奔赴远方的名山大川,只为等一轮圆满秋月,慰藉心底期许。可走过山河万里、看过世间百态才明白,天地有涯,风月无边。无论是群山绵延、江河浩荡,还是市井喧嚣、巷陌寻常,这轮陪伴我们穿越几千年风雨、阴晴圆缺周而复始的明月,早已成为人类文明不可或缺的部分。
今年8月,我和友人西行前往祁连山与昆仑山间的戈壁荒原,亲见终年不化的雪岭与横亘万里的苍茫巨脊。在那片被延绵神山环抱、彻底隔绝中原温润烟雨与江南草木繁盛的高原秘境,唯有凛冽长风、炽热阳光、冻裂的岩土与湮灭的古湖,亿万年往复雕琢,刻画出戈壁、盐碱、丹霞、雅丹等极致荒寂的大地模样。我无数次想象中秋月圆时,这片亘古荒原将呈现出何等辽阔、苍凉的诗意:千里砾原被月光镀上一层银白;茫茫盐泽似薄雪覆野、如碎霜铺地,与中天孤月遥遥相映;丹霞勾勒出深浅错落的墨色轮廓,雅丹岩壁化作纵横幽深的剪影,静候长风与月色检阅。越过一道道如长城横亘的雅丹垄脊,我们邂逅了一泓幽光沉沉的翡翠湖。残垣断垒,丘影沉碧,中秋明月便是这苍凉与温柔共生、荒芜与壮阔相融的唯一见证。
如果说缺少人间烟火的中秋月略显悲怆,那么华夏大地的江河月色,则寄寓了历代文人无尽的诗情和想象。我的家乡武汉,素有九省通衢美誉,万里长江穿城而过。每当中秋,一轮玉盘从江汉天际升起,两江四岸尽显楚天极目、江月无垠的壮阔。黄鹤楼枕江望月,晚风穿檐,每一缕月光、每一丝晚风都蕴藉着锦绣文章。唐代女诗人刘淑柔《中秋夜泊武昌》中“两城相对峙,一水向东流。今夜素娥月,何年黄鹤楼”,便抒发了作者羁旅途中恰逢中秋,由古城、江水、月色、名楼所引发的无限思念和怅惘。同位于武昌蛇山、并称蛇山“四大楼台”之一的安远楼(古称南楼),因地理与功能与黄鹤楼高度同源,常被文人墨客并提,南宋时一度成为黄鹤楼的诗意代称。南宋诗人范成大《鄂州南楼》中描述了南楼中秋皎洁月色和沿江夜市灯火繁华:“谁将玉笛弄中秋?黄鹤飞来识旧游。”诗人对此地风光故友的依恋之情跃然眼前。词人刘过《唐多令·芦叶满汀洲》中有句:“二十年重过南楼……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似写中秋前夕南楼景色,却流露出无尽的家国愁绪。万里长江第一桥静卧江面,桥灯如银河泻地。龟蛇相望,一波又一波流水载着满江清辉向东而去,“知音号”宛若身着盛世华服的丽人渡水而来,灯火璀璨、欢声笑语划开层层烟波,山影树影船影人影与月影揉碎一江秋水。月色旖旎中和了长江的浩荡不羁,让奔腾不息的母亲河,多了几分慈爱和安详。江水的灵动与人类文明的印记,每天都在延续“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的永恒对话。
我曾几度感受京杭大运河月下的沉敛温婉。从万寿寺旁“运河第一闸”到紫竹院,广源闸古闸基嵌于河道。中秋之夜,漫步滨水步道,听水波拍岸。河面褪去白日游船的喧嚣,水色如墨,温润无语。明月岛静卧湖心,问月楼水榭临湖而立,“箫声醉月”雕塑藏在竹径深处。月夜登楼,湖底浮着一轮明月,岸边竹影在水面轻摇。远处石栏、闸基、码头石阶蒙一层银白冷光,近旁庭院灯、游人、明月、树影共映一河,仿佛千年前的月色,原样照回今朝。
古往今来,无数笔墨不只书写山河皓月的恢宏,更记录普通人的相聚和别离。《淮南子·览冥训》最早记载嫦娥奔月,后世由此衍生天人永隔的孤寂与遗憾;《酉阳杂俎·天咫》里吴刚伐桂,往复不止、永无停歇,恰似延绵不绝的思念和守望。唐代张九龄《望月怀远》中“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化用南朝谢庄《月赋》“隔千里兮共明月”意境,道尽所有游子心声;苏轼笔下“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不仅延续了以月寄情的经典表达,更将其凝练成刻在中国人基因里的中秋情怀,慰藉世间所有天涯相隔离愁的集体记忆。唐诗人王建《十五夜望月寄杜郎中》中写下“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描摹出中秋最本真模样:明月从不偏爱任何人,无论贫富贵贱,不辨雅俗高低,仰望的都是同一轮明月。这种物理上“同看”和心理上“同在”,消弭了时空隔阂与身份差异,将个体感受泛化为天下人共同心境,让每个普通人的细碎心绪,都在月光下找到安放之处。
中秋之夜早已成为一个巨大的情感容器,承载着中华民族千百年来对团圆、和谐与美好的永恒祈愿。相较于唐诗宋词文人个体的观景抒情,宋元以降话本小说,将中秋月夜落地为一套完整的民俗场景、命运节点与叙事隐喻:月圆之时,可团圆、可离别、可奇遇、可悟道。元代吴昌龄杂剧《张天师断风花雪月》写书生陈世英中秋望月,与月宫桂花仙子相逢结缘,是后世话本中秋遇仙书写的原型。此类书写让中秋月色超脱人间悲欢,兼具空灵禅意与俗世奇情。
明代白话小说里中秋书写带有更加浓厚的市井烟火底色。冯梦龙《醒世恒言》卷二十九《卢太学诗酒傲公侯》中不仅有民间中秋节前后“初十边就有乡绅同僚相请”赏月习俗,更有“辞了外边酒席,于衙中整备家宴,与夫人在庭中玩赏”“夫妻对酌、直饮到酩酊”的日常。张岱《陶庵梦忆》卷五《虎丘中秋夜》记:“虎丘八月半……皆铺毡席地坐,登高望之,如雁落平沙,霞铺江上。”足见明代江南水乡的中秋,已从普通岁时节日演变成全城出动的盛大游赏集会。冯梦龙《醒世恒言》中采录民间俗谚“人逢喜事精神爽,月到中秋分外明”,更因“三言”的广泛传播成为后世中秋专属的经典名句——它是团圆的信号,是生活里值得庆祝的理由,是所有奔波劳碌之后和家人友伴共享的那一片清朗月光。
中国四大名著中不乏中秋月夜书写。《红楼梦》第七十六回中秋月夜,贾府落寞、繁华落尽,满是清冷怅惘。黛玉湘云临水联诗,最终吟出全书最具宿命感的名句:寒塘渡鹤影(史湘云)、冷月葬花魂(林黛玉),精准暗合了二人各自命运走向。中秋月在这里跳出了团圆喜乐的固有意象,见证着人生起落和世事浮沉。
中秋月的共情,从不局限于文字笔墨,更漫溢在书画音律之中。南宋李嵩《月夜看潮图》以22厘米见方的小尺幅,将月夜、江潮与楼阁人物巧妙融为一体,定格了临安中秋夜钱塘江观潮的诗意瞬间。马远《月下把杯图》以极简笔墨呈现中秋月夜故友相逢、把酒言欢的宋式风雅。20世纪20年代,广东音乐名家吕文成在中秋时节游览杭州西湖,被“湖平如镜、月印三潭”月夜盛景深深触动,取西湖十景之一“平湖秋月”为名,创作了同名经典民族乐曲,为江南月夜提供了又一个完整美妙的艺术体验。
其实在中国传统文化中,这轮亘古明月早已超越了普通天象符号,沉淀着极为深厚的人生哲思。中秋月教人接纳盈亏、释然得失,与生活温柔和解。明代徐有贞中秋望月写下“阴晴圆缺都休说,且喜人间好时节”,月轮盈亏往复,从不会恒久圆满。学会接纳不完美,珍惜当下光景,便是岁月最好的馈赠。中秋月亦是独处自省、沉淀本心的精神归处。明正德十六年(1521年)中秋,王阳明回到家乡余姚陪伴76岁老父亲,当晚天色阴沉,完全看不到天上明月,旁人都为此感到遗憾,王阳明却坦然题诗“吾心自有光明月,千古团圆永无缺。山河大地拥清辉,赏心何必中秋节”。真正的富足与光明来源于自己内心,只要内心光明澄澈,哪怕没有中秋明月,也能获得精神上的圆满与安宁。中秋月更彰显普惠众生、悲悯世间的开阔格局。唐代李峤(一说张乔)“圆魄上寒空,皆言四海同。安知千里外,不有雨兼风?”以反转笔法点破人间境遇本就各不相同,有人月下安坐,有人身处风雨,从天下共沐月色大同想象中生出心怀苍生、体恤万物的思辨和包容。唐文宗大和七年(833年)中秋节,时任苏州刺史的刘禹锡写下“天将今夜月,一遍洗寰瀛。暑退九霄净,秋澄万景清”,以月亮的恒久轮转反衬人世流变,为传统中秋意象添上了一份超然物外的通透与达观。
千百年来,中秋月早已层层丰盈、贯通天地人间。它落在山河之间,成就天地诗意;落在烟火之中,守护寻常圆满;落在人心之内,跨越千年精神图腾。不同艺术形式、不同文明土壤,都偏爱这一轮圆月,方寸月轮不仅容纳了人性中最温柔缱绻的部分,更以其神秘幽冷的光芒照亮人类对宇宙、对生命、对自我孜孜以求的探索和追问:人间岁岁有佳期,何处中秋无月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