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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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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长江日报

一群“60+”守护家乡稻

日期:09-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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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8版:大地       上一篇    下一篇

    胡德新(左)和老搭档胡协春(中)、王绍华(右)一起巡田。

    长江日报记者蔡梦娅 摄

    鑫桂山合作社种植的雅香香稻长势良好。

    蔡梦娅 摄

    □ 长江日报记者蔡梦娅 实习生高怡晨 通讯员杨林 汪钰 李哲恺

    9月中旬的一个清晨,江夏区法泗街道桂山村,565亩香稻田里,沉甸甸的稻穗压弯了稻秆,风一过,“沙沙”作响,空气里浮着一股甜丝丝的稻香。

    68岁的胡德新在地头转完一圈,蹲在田埂上掐下一粒谷子,在掌心一搓,嫩白的米仁扔进嘴里慢慢嚼,嘴角就咧开了:“就是这个味!咱们村的米,又香回来了。”

    他身后站着62岁的王绍华和胡协春,三人都是一件汗衫,裤脚挽到膝盖,往田埂上一站,活脱脱的老农形象。很难想象,3年前,他们还是人人艳羡的成功人士——胡德新做过村支书,卸任后在后辈的厂里做管理;王绍华在外创办了化工厂;胡协春开了一家红火的餐饮店。花甲之年放下城里生意,回村扛锄头,不是生计所迫,而是作为农民最淳朴的执念:地,不能荒着。

    ■ 离乡20年,回来叫“归田”

    桂山村靠鲁湖,属金水河流域,土肥水软,是老天爷赏饭吃的好地方。老辈人常说,用金水河的水灌出来的稻子,清香、黏软、凉了不回生。2010年,“法泗大米”获得国家地理标志产品保护,桂子山一带出产的“桂子米”,就是这块金字招牌最老的底色。

    胡德新就生在桂子山脚下。“秋收一开镰,整个湾子都是稻香。”这是他记了几十年的场景,是童年最踏实的味道。后来务工潮兴起,村里的年轻人像候鸟一样往外飞,2008年胡德新卸任村支书后,也离开了家乡,到后辈的厂里做管理。至于家乡的15亩田,他先是交给兄弟种,2023年又流转给承包商,自己只管每年拿钱。

    王绍华和胡协春的境遇相似,一人在外办厂,一人在外开店,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三人的共同点,便是对家乡这片土地深深的眷恋。“在外创业多年,家里的田虽然交给了别人打理,但心里总放不下。”胡德新说。

    桂山村的山水资源丰富,但小丘陵地貌成了现代农业规模化种植的天然瓶颈。稻田像被打碎的镜子,高低不平,大型收割机开不进去。

    “种田成本高、收益低,村里的年轻人都外出或打工或创业,留在村里的多是70岁以上的老人。”桂山村党支部书记余冬明回忆,“2024年初,上一个承包方租地种了一年,觉得收益不行,立马撤走,留下村里500多亩田地没人接手。”

    胡德新还记得,当时他和王绍华、胡协春刚好周末回村,看到年近80的胡大爷坐在门前石墩上,望着田一边叹气一边唠叨:“种不动啦,种田的工具早就卖了。我家20多亩田都流转出去了,以前每年拿7000多元土地流转费,日子还算过得去,现在连这钱也没了着落。”老人的话像针一样扎在胡德新三人心里。

    2024年4月,眼看着春耕了,还是没找到人接手田地,余冬明急得嘴上冒泡。村民的无奈,村支书的焦急,都被周末回乡小住的胡德新三人看在眼里。一天下午,胡德新拎着一壶热茶,约上王绍华和胡协春,坐在院子里聊起了盘活田地的事。

    “上周我去胡大爷家,他拉着我的手说,种了一辈子地,现在看着地没人种,心疼啊!”胡协春嗓子有点哑,率先开口。胡德新把茶杯搁在石桌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不能看着良田长草。”王绍华没说话但拳头攥紧了。

    三人沉默半晌。最后,王绍华放下茶杯,说了句:“干吧!我们来种!”

    ■ 18个股东50万元,田地有了“接盘人”

    人有了,资金从哪来?所幸,桂山村有一群“特殊”的村民。桂山村民风淳朴,村民黏性极强,有不少像王绍华一样事业有成的企业家,即便在城里安了家,周末也要回村看看,参与村里大小事的决策。

    一周后,由三人牵头,召集了另外15位企业家和老乡贤,集资50万元,成立鑫桂山种植养殖专业合作社。消息传到村里,瞬间炸开了锅。胡大爷搓着手,眼眶泛红,欢喜的同时也很担心:“你们会不会又像上次的人一样,种个一两年就拍拍屁股走人了?”

    胡德新三人的回答,给了村民一颗定心丸:“至少5年,再困难我们也会种下去,同时继续寻找‘接力棒’,只要有人在,这块地就不会荒。”

    2024年5月,46户村民将自家土地托付给合作社。签完合同,老人们欢喜地拿着土地流转金,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胡大爷家的流转费又有了着落,他拉着胡德新的手,颤抖着声音说:“地交给你们,我放心。”

    而村民的帮衬,从签完字那天就开始了。500多亩农田,挖掘机忙碌了3天,边边角角的地方需要人工除草,60多岁的余师傅扛着锄头第一个下田,一分工钱不要,只说“顺手的事”。

    紧赶慢赶,第一年的水稻播种还是晚了半个月。靠着老一辈的种地经验,合作社选择了稳产稳收的黄花粘常规稻品种。种子全部下地,他们才松了一口气。然而,困难接踵而来——田块高低不平,机械化难度大,用水成了大问题。

    “抽水设备跟不上,又遇上干旱天气,有的田都干得裂了缝,只能靠人工挑水浇灌保苗。”胡德新说,那段时间,抽水泵站成了全村最热闹的地方,村里几个大哥轮流帮着守泵站,“我们急得睡不着觉,但心里也暖得很”。

    时隔20年重新种地,第一年常规稻亩产只有1000斤左右,除去人工和成本,每亩倒贴近200元。“500多亩田,亏了近10万元。”三个老伙计站在高低不平的田埂上,手中的账本翻了又翻,陷入反思:这条路,还走得下去吗?

    除了亏本,家人的不理解也让三人压力倍增。胡德新的妻子在城里带孙子,一个月碰不到几次面,每次通电话都要数落他一番。王绍华和胡协春的家人反应更大:“放着清福不享,非要回去瞎折腾,还连累大家一起赔钱。”

    “灶台那头的骂声”让三位老伙计一度萌生了退出的念头。胡德新坦言:“第一年种地,热情最高,摔得也最狠。好几次坚持不下去,都是老搭档互相劝回来的。”

    “有时候想想,我们回来种地的初衷,不就是不想让良田荒着,稳住老人微薄的收入?亏了钱是小事,要是地荒了,咱们对不起乡亲们的信任。”胡德新给大家打气:“钱亏了,至少地没荒,粮还在,就没白种。”那天晚上,三个老伙计在院子里小酌,一杯下肚,王绍华红着眼说:“我们当年出去,是怕穷,现在回来,是怕忘本。”

    ■ 从黄花粘到香稻的破局之路

    “满血复活”的三人,复盘这一年的种田之路,寻找破局的契机,被米厂老板的一句话点醒:黄花粘是本地老品种,虽然稳产稳收且米质不错,但卖不出好价格。他们意识到,守着常规稻种植的路走不通,必须更换新品种。

    2025年开春,胡德新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拿出200亩地,试种雅香·优郁香、珠两优5298、华夏香丝3个特色香稻品种。消息一出,质疑声响起。合作社股东之一、负责田间管理的村民胡德发首先反对:“常规稻种得好好的,干嘛要换品种?成本高,风险又大,还难打理!”村里其他种植户也围过来,七嘴八舌:“黄花粘稳当,收了就卖,你弄些个花玩意,到时候卖不掉,哭都来不及!”

    但胡德新坚持换种转型。“好米自然能卖出好价钱,咱们这儿的土和水,本就适合种香稻。”经过多次股东会,胡德新的换种想法终于获得多数认可。可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香米种植需要更精细的田间管理,尤其是对水的要求极高。”为了种好香稻,合作社专门请了人来看管田间水位。胡德新解释,由于优质香稻的植株间距较大,水位低了更易滋生杂草,跟稻苗抢肥抢光照;水位高了容易淹住稻芯,影响水稻生长。“看水”是一门技术活,需要经验丰富的老农随时调控,每天早晚各巡查一次。不到半年,“看水”的工人就换了两个,没人愿意干。“这田没法看,东边水满了,西边还干着,一刻都不能松懈。”村民胡德桥摇摇头,宁愿去城里打零工也不愿再接手。

    抱怨声中,胡德新三人只好将城里的工作全部转交给家人,回到村里全心扑在田间,轮流值守巡查水位。

    好不容易到了10月初,200亩香稻长势喜人,丰收在望,正准备开镰收割,却遇到连续降雨天气。“收割时间被迫推后,本以为晚两天不要紧,没想到台风天气带来了稻飞虱虫害,一夜之间,每亩香稻至少损失了300斤。”回忆起当时的场景,胡德新自责又无奈,“辛苦了一年,到头来还是亏损。”

    即便如此,胡德新还是在优质香米中看到了希望。他们盘了一下账:种优质香米,每亩成本比种常规稻要多200多元,且管理上要更精细,但在遭受虫灾减产的情况下,香米的产量依旧可观,亩产超过了1200斤,还具有抗倒伏、抗病害等特点,每亩纯利比常规稻高出300多元。

    “减产了都比种常规稻效益高,这条路走对了。”胡德新说,这笔账算得他们心里亮堂,“只要路子对,就不怕摔跟头。”

    ■ 米香了,人也回来了

    “这么香的米,要让乡亲们都尝一尝,也得让外面的人知道咱们的‘桂子米’升级了。”去年秋收后,胡德新三人一合计,决定将试种的雅香香米拿出来,自己找米厂,设计包装,做成带有法泗大米品牌标识的成品米。

    18位股东合力推销,没多久就在朋友圈火了,回头客越来越多。“完全不够卖,吃过的都说香。”胡德新笑着说,下一步,合作社要寻找更稳定的销售渠道,逐渐扩大种植面积,并带动周边其他种植户改种。

    原本最不看好优质香米的种植户胡德发,看到香稻带来的实实在在的收益后,已经率先一步改种,今年拿出了35亩稻田,将黄花粘常规稻换了香米品种。而鑫桂山种植养殖专业合作社的565亩稻田,今年也全部种上了香稻,胡德新已和米厂签订了收购协议,价格很不错。

    桂山村的米香了,人也回来了。合作社成立后,桂山村的村湾环境得到大大改善,村里争取到道路拓宽硬化的项目,曾经只有2.2米宽的进湾道路,现在拓展到了6米。原本只有节假日回村的村民,隔三岔五就回乡,还有不少村民翻修自家住宅,建起了楼房。

    秋风吹落在香稻穗上,胡大爷背着手慢悠悠地走到村头,看着金黄的稻浪,闻着空气里的稻香,嘴角咧开:“香,真香!这稻子种得好呀,咱村里的日子也跟着甜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