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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锋》剧照。 |
□ 徐迅
长期以来，以抗战时期和新中国成立前后为背景的谍战剧深受观众喜爱，《潜伏》《暗算》《叛逆者》《追风者》等经典作品构建了一种类型美学。电视剧《交锋》属于另一脉——当代国安反谍剧。它取材于国安反间谍、反渗透的真实案例，少见地将故事背景置于20世纪90年代的东南沿海地区。一方面是热气腾腾的改革开放与经济建设；另一方面则是平静之下的暗流涌动，是没有硝烟的隐蔽战线，依然严峻的国家安全斗争。
《交锋》题材独特，叙事兼具广度、深度与密度。广度上，本剧不再局限于上海、重庆等个别大城市，而是以沿海的闵中市为核心，故事兼及台北、香港、东南亚和欧洲等地，显示出谍战较量不仅存在于海峡之间，也置身国际风云之中。时间跨度上，本剧横跨二十余年，从20世纪90年代到21世纪第一个二十年，从BP机联络、纸本情报、人工追踪向加密通信追踪、云端数据分析全面升级。技术迭代下，几代国安人员做着枯燥、琐碎而漫长的工作，“一个案子跟到退休”，数十年如一日牺牲小我、坚守寂寞，这种精神更令人感佩。深度上，该剧不满足于案件本身的侦破过程，而是将大量笔墨用于刻画国安人员的情感世界与精神困境，使“信仰”二字不再停留于口号。密度上，该剧走平实的“生活流”路线，其“反传奇”并非指情节平淡，而是指呈现方式的生活化——不靠飞车、枪战博取眼球，而是将案件与市井生活紧密结合，从机关办公室到老旧居民楼，从展会大厅到古玩商店，从海鲜大市场到街头小卖部，烟火气与谍战较量相互缠绕。
人物形象塑造是本剧一大亮点，构建了老中青三代国安人物群像。男主角马憩突破传统英雄塑造模式，作为国安中流砥柱，他并非“高大全”式精英，能力强却桀骜不驯，为办案不惜受处分违规审讯，为获取情报游走于灰色地带，人物丰富而立体。反面角色同样精彩，朱应甲一反脸谱化套路，外表温文尔雅、时刻微笑，掌握要权却要面对上司训斥、老婆数落，甚至被抗议市民泼一头冷水，在家系着围裙做饭、侍弄园地，为策反科学家不惜卑微下跪，为间谍头目形象开辟了一种“外柔内狠”的新范式。然而表面温和之下，是他老谋深算、虚伪狠辣的本质——设计毒杀蒋在珍，全方位攻心策反导弹专家，步步为营顺利升职。剧中两组师徒关系互为对照：马憩与何春晓亦师亦友，表面毒舌实则真心关怀，受委屈时上门开导，过生日时长寿面里铺两个蛋；而朱应甲对林看山表面嘘寒问暖、送上金表，实则将其视为棋子，为自保不惜牺牲。众多人物无一扁平化处理，显示出丰满人性。
值得称道的是，《交锋》跳出传统谍战叙事套路，运用独具匠心的声景建构。通过广播媒介、闽南语歌曲、戏曲唱段、流行音乐等，用声音构成20世纪90年代的日常生活肌理，标识历史记忆，隐性书写人物心境，构成独树一帜的声音美学。收音机是剧中高频物件，既是当时家庭的常用电器，更是潜伏特务林看山接收密语指令的工具。频道调整时的电磁波嗞嗞声、念密码时单调机械的声调，制造出惊心动魄的紧张感。广播媒介传出的新闻播报声兼具背景音与叙述功能，借1995—1996年台海危机相关新闻还原了表面和平下暗流涌动的时代氛围。剧中反复出现的闽南语歌曲《爱拼才会赢》和邓丽君演唱的《在水一方》等，扎根闽南本土文化语境，在两岸闽南语社群中广泛传唱，是同根同源的文化纽带与共同乡音。
声音更是解读人物内心的钥匙。导演有意隐藏心理空间，谜底随剧情推进才揭晓。导弹专家曹了平受威逼利诱时并未马上叛变，而是声称需朱应甲来京面谈，内心打赌其不敢来。此时收音机传出京剧《空城计》唱段，与曹、朱二人的心理博弈形成呼应。第十八集中，何春晓和锦兰监听林看山，一墙之隔的两岸阵营通过两首插曲呈现无声的心理世界：闽南语歌曲《漂泊的男子汉》揭示了林看山不为人知的一面——“他乡的酒一杯一杯满，饮落腹内煞心愈寒。想起厝内阿娘的针线，一针一线缝咧阮心肝。”他被派往大陆潜伏，家中病父无暇顾及，歌曲精准勾勒出“亲人牵绊”与“身不由己”的情感张力，演绎出精明间谍不过是上峰棋子的可悲一面。而歌曲《孤光》中“隐秘的角落，孤光夜守，无声的战场，独行扁舟。湮灭的姓名，誓言不朽，暗夜的星火，静默铸就”，则表现了何春晓、锦兰等无名英雄隐姓埋名、身处黑暗，却以坚守与牺牲成为照亮信仰与家国的微光。
《交锋》的声景建构、人物群像与生活流叙事，共同指向一个核心命题：在漫长的岁月中，是什么支撑着国安人员日复一日地坚守？答案正是信仰。片名本身即昭示了隐秘战线上的精彩较量，而其英文名“The Long Watch”更能传达双重文本内涵。“Watch”译为“监视”，表现国安干警二十年如一日的盯防，用信仰抵御岁月漫长，终将间谍捉拿归案；亦可理解为“漫长的守望”——守望和平稳定，守望同胞血脉，守望民族复兴，守望两岸同胞期盼和平统一的共同心声。
徐迅：江汉大学人文学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