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晓
6年前的秋天，我去成都看望一位文坛前辈。当年他是省城报纸副刊主编，编发了我在省报副刊的第一篇文章后，很快用油皮纸信封给我邮来样报，并附信鼓励：“多写，多读，多走。”
鹤发童颜的老人带我去春熙路的一条巷子，巷子里有一家菜市场。清晨的巷子里，泛着油光的青石板吐着潮气，昏黄的路灯还没熄。顺着咝咝窜动的气味一头扎入，一进去，我整个人就被淹没了：小吃铺子里川音拖长了调子的吆喝，刀剁在砧板上的当当声，翠绿的青菜叶子上还淌着水珠，一颗一颗，滚圆晶莹。在一家卖锅盔的铺子前，一个眉毛发白的老人把揉好的面团摔在案板上，“啪”的一声，再用擀面杖一推，薄薄摊开，尔后投进炉膛，火舌上舔，面皮顿时就鼓胀起来，焦黄斑点慢慢爬满面皮。前辈买了两个，摊主递给我时用纸一裹，烫得我在两手间换来换去，咬上一口，表面酥皮簌簌而落，里面的肉馅渗出油来，混着麻椒，麻得我舌头直颤。
这位满面慈爱的前辈告诉我，退休以后他不跟儿女一起住。老两口的家就在菜市场附近，有时锅里的水烧开了，下楼去菜市场买菜下锅也来得及。老人说，他把家安在菜市场附近，也是最好的养生，因为来自菜市场的大地之气，可以贯通心房。
山城重庆，菜市场如黄葛树的根，沿着坡坎窜动生长。重庆地铁4号线“背篓专厢”内，进城的菜农们有说有笑。轨道交通4号线二期是一条连接两江新区石船镇和市区的轨道交通线路，4年前的夏天开通以后，每天清晨，石船站附近的村民们都会挑着箩筐、背着装满蔬菜瓜果的背篓，赶6点多的第一班列车进重庆城卖菜，这条地铁被大家亲切地称为“背篓专线”。最初，菜农们没有固定摊位，只能在街头巷尾“打游击”，一家爱心企业专门为“背篓专线”的菜农们免费提供防空洞作为卖菜场所。我去逛过这个防空洞里的菜市，入口处窄窄的，走进去顿觉豁然开朗，洞壁阴凉潮湿，头顶灯光朦胧温暖，里面只有70多个小摊位。菜市场里人声鼎沸，各类蔬菜挤挤挨挨，成为这座烟火之城的生动注脚。
去年冬天，我去昆明，春城的阳光如金色蜂蜜般满城流淌。在昆明大观篆新农贸市场，堆积着来自群山的山菌，鸡枞、松茸、牛肝菌，它们带着泥、裹着松针，挤在竹筐里探头探脑，等待城里人的挑选。一位昆明大姐蹲在摊前，用指甲掐一掐菌柄，她告诉我，掐出印子的才新鲜。我蹲下来跟她一起挑，跟她交谈。她说，她是家里的全职主妇，照顾上学的两个孩子，也照顾80多岁、患有轻微脑梗的公婆，空闲时候便读书写作。一打听她的名字，我叫出了声，这个熟悉的名字，我常在报刊上见到啊！在旁边卖花的摊子上，玫瑰、茉莉、金雀花摆了一排。我这才知道，在这里，花也能吃。一个阿婆买了几朵金雀花，说回去炒鸡蛋，味道鲜香。逛这家菜市场的老人多，他们拉着买菜的小车，车轱辘在水泥地上咕噜咕噜响，他们步伐缓慢，挑两根黄瓜先要捏一捏，把新鲜水果放到鼻尖嗅一嗅，有个戴鲜艳头巾的老婆婆还拍视频说要发抖音。
在浙江余姚梁弄镇的一家菜市场，有一位叫陈慧的卖菜女，在菜市场卖了20多年菜。她喜欢这个连接大地雨露、预报人间冷暖的地方。菜市场里的人生百态，真实粗粝的生活，让陈慧写出了《在菜场，在人间》等深受读者喜爱的书。在烟火气滚滚的卖菜生活之余，陈慧租住的房屋，窗户外可见青山隐隐，涓涓溪流。上百篇菜市场的故事从她的心房潺潺流出。她用五味杂陈的生活输入，用不加修饰的文字输出，记录一丝一缕的柔情，记录一点一滴的感动。
在我妈住的老城老街，也有一家经营了40多年的菜市场。这些年来，我喜欢从新城绕道去那里买上二两葱、半斤姜、一根小黄瓜，拎一颗大白菜回家。用自己买的菜做饭，吃起来胃口大开。有时什么也不买，就去逛一逛，听听那热乎乎的市声，看看那些熟悉的面庞，也觉得很是治愈，能抚慰焦虑狂躁的心。我妈喜欢黄昏去逛菜市场，因为那时候的菜价大多打折处理。她就这样精打细算了一辈子。
我是这么贪恋着城市里的菜市场。它有着人间烟火里最真切的呼吸，装着一座城市的众生轨迹，在撩拨口舌之欲间，不动声色展露着人间气色。市井烟火，才是生活最牢靠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