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喻之之
我又梦到自己住到以前的旧房子里了——黄陂的那所房子。在梦里，我很清楚地知道，我已把那所房子卖了，是在趁新房主准备装修的间隙，拿着旧钥匙，打开大门，住了进去。我也清楚地知道，自己只打算短暂地住在那里。我在客厅做卫生，在厨房做饭，那种身临其境的感觉十分真切，就像之前十几年间，我千万次站在那里一样真切。但由于在梦里，我也十分清楚自己的荒谬，因此一边磨磨蹭蹭假装在生活，一边急慌慌地想：我得尽快离开这里，我得尽快离开这里……
醒来后我半天没有动，四肢紧紧贴着床垫，任由心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然后眼角慢慢有泪滑了下来。这已是我第三次做类似的梦了。如果从量子纠缠的角度来说，是房子舍不得我吗？因为我心里很清楚，到后期，我是很急切地想把房子处理掉的，我甚至隐隐预测，如果再不处理掉，可能就砸在手里了。所以今年初，一有人还价，哪怕比之前有人出的价降了十多万元，我也毫不犹豫地出手了。
不是房子不好。房子紧邻河边，户型、楼层、采光，都好，方方正正，紧紧凑凑，像个年轻人一样，充满阳光和喜悦。记得那时，买完这个房子，我写了一篇小散文放在博客上，题目就叫《哦！房子》。那篇文章里，自己想变成一个巨人，拥抱一下这所房子。那种欣喜和期待，现在回想起来，还能令我嘴角上扬。
拥有一套自己的房子给我带来的安定和成就感，是不可名状的。现在回头看，我清醒地发觉，那是一个岔路口，那大概就是后来人生中千千万万个救自己于水火之中的开端。从此之后，对于投资，对于做大事的决策，我心底有了一股生猛之气。
买房借钱，装修请工人，买材料，以及后来的保卫战——亲戚甚至想借这套房结婚——争吵，战争，不退让……而经历了这一切，那个对谁都热情傻笑的姑娘，慢慢对人世、对社会，变成了欲说还休的一声叹息。
那个大夏天，拉着闺蜜去汉西看地板，比较来比较去，两种地板之间差400元。闺蜜说，那就选那个你喜欢的颜色吧，400元，对于你来说，也就是一件衣服而已。我想也没想，立即答道，那也许，以后我再也不会买那么贵的衣服了。没想到就是这么简单、极平淡真实的一句话，让我突然哽住了——连自己都没预料到，自己猝不及防地哽咽了。这个小细节，我几乎没对人提起过，因为别人不需要知道，我也无需他人知道。病蚌含珠，不断分泌出新鲜的泪水，把伤口包裹成温润的珍珠，是体面，是优雅，是气度。一个立志要去爱世人的人，不能怨，不能怼，我只想暂时忘掉那些独自痛哭的深夜，修炼到平静地走到你面前，温柔地看着你的眼睛。
有了房子，附着在这个必需品上的生活，才会徐徐展开。那份身与心的安顿，慢慢给了我许多从容和底气，还有对任何人说不的勇气。狠狠攒了两年钱，我的房贷就还了七七八八。我也根本没料到，自己很快便打破了那个令我心酸的魔咒，我又买了车、车库……有一天去武广买衣服，路过金饰柜台，店员小姐姐竭力拉住我们。我看了看那些光彩夺目的金戒指，心想，我买了那么多东西，就是这个，不能自己买哦——这个念头从脑海里冒出来的一刹那，我便反问自己：为什么不能？于是，立刻，我就给自己买了一个周生生的小雏菊金戒指。写作时我偶尔会戴，因为抛开理想的崇高不论，它会告诉我努力的重要性；聚会时，我偶尔也会戴，朋友们便会问，哟，好事将近了吗？我便会告诉他们我买它时的故事。有的朋友会叫好，有的会沉默不语，但我知道，一定有什么触动了他们。
大概是那一时期，那个骨子里傲娇又有些小任性的自己，像风干的花，遇到水，又倏忽活了过来。
再后来，我的工作发生了变动，我来到汉口工作。一开始，我乐此不疲地两头跑，每周回去，都要认真做一次大扫除。每次辛苦一场，感觉人还没坐定，精气神还没歇下来，就又要走了。更难的是周日，出门前总像有千般不舍，要惦记关好水电，把床覆上罩子。晒干的衣服要记得收好，但没晒干的呢？就要冒着晒一周甚至两周的风险。还有一次，电费用完了，但我设置的自动缴费不知为何出现故障，回来后，半冰箱的排骨羊肉三鲜泡在水里……更让人心塞的是物业，修了水管之后，小区内的通道就像被打上了几块巨大的补丁……我终于下定决心，要把这套房子出手。
也有朋友建议我把房子留着养老，可目前对于我来说，还没有经济实力完全闲置一套房。人生就是不停地在爬坡，爬完一个坡，未必就有平缓地带可供休息。事实证明，每往前走一步，就会有更难的题等着你去攻克。告别旧房子，眼前纷至沓来的诸多旧人旧事，像当初写下那篇小散文一样，我依然想变成一个巨人，俯下身来，拥抱房子，轻轻拍打它的后背。前尘旧梦都在心底，但我们依然要往前走。
想起这转瞬即逝十几年的快乐，真要感谢许多人，他们在我需要帮助时，毫不犹豫地伸出了手。我也想穿过岁月的尘埃，伸手抚摸一下当年的那个自己，感谢那个做出了许多个正确决定的自己。她一次次咬紧牙关，成全了现在的我。我也对现在的自己说，请继续爱自己，于滚滚红尘中，千千万万次。